大冲天炉修复工程的成功,象一块巨大的磁石,不仅凝聚了红星厂的人心,更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改变着一些根深蒂固的看法。
其中,变化最深刻的,莫过于陆建国。
这位在临江川钢铁厂干了一辈子、信奉“技术就是铁饭碗”的八级老钳工,亲眼看着小儿子陆为民如何带领一帮人,在几乎一穷二白的情况下,硬是靠着东拼西凑、土法上马,将那座他原本认定“修了也是白修”的破炉子给捣鼓好了!
这个过程,陆为民展现出的魄力、组织能力以及对技术的领悟力,都让陆建国不得不刮目相看。
这小子,不是在胡闹,是真有点门道!虽然这条路在他看来依然风险重重,但至少,儿子是在实实在在地干事,而且,干成了!
炉子修完的晚上,大家聚餐吃了一顿,陆建国泡了杯浓茶,坐在堂屋的旧藤椅上,叫住了正准备去车间的陆为民。
“小三子,坐。”陆建国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语气是久违的平和。
陆为民有些意外,依言坐下。
陆建国吹开茶叶沫,呷了一口,目光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开口:“炉子……修得不错。你们这帮人,挺能折腾。”
陆为民心里一热,父亲这是……在肯定他?他按捺住激动,低声说:“爸,主要是孙师傅和您,还有小姑父、李师傅他们出的力。我就是跑跑腿。”
“哼,少来这套。”陆建国瞥了他一眼,“组织人手,找材料,定方案,没个主心骨不行。你……还算有点章程。”
这几乎是陆建国能说出的最高程度的赞扬了。陆为民鼻子有点发酸。
他前世父亲可是从来没有这么对他说话,不管怎么说,他到现在为止,折腾下来,能获得父亲的认可,也算是值得了。
前期他认为父亲偏心,但现在也是感觉他太不争气了。
许多事情姑负了父亲的期望。
沉默了一会儿,陆建国又问:“炉子修好了,接下来有啥打算?光铸些毛坯件,利润薄,还得看别人脸色吃饭吧?”
谈到厂子发展,陆为民来了精神,他把心里的蓝图和盘托出:“爸,您说得对!光搞铸造,就是产业链的最底层,辛苦不说,利润大头都让搞机加工的拿走了。我想着,等炉子稳定了,产量上来了,下一步,红星厂必须上机加工!至少得能自己车、铣、钻,把毛坯件变成成品,或者生产一些简单的标准件。这样附加值才能上去,也不用处处求人。”
陆建国眉头微蹙:“上机加工?你说得轻巧!一台最普通的c620车床多少钱?新的上万!旧的也得大几千!铣床、钻床哪样不要钱?红星厂现在哪买得起?”
“我知道贵……”陆为民叹了口气,“所以只能一步步来,先想办法搞点最基础的……”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陆建国突然打断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买不起新的,还造不出旧的?修不起贵的,还修不便宜的吗?”
陆为民一愣:“造?修?”
陆建国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当年带徒弟时的锐利和自信:“你真当老子这八级钳工是白给的?你小姑父,五级钳工,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凑一块,鼓捣几台能用的土设备,还不是手拿把掐?”
陆为民心脏狂跳起来!父亲这是要……亲自出手帮厂里造设备?
“爸!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陆建国板起脸,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就这么定了”的意味,“你先把厂里那摊子稳住,把炉子开起来,把订单跑回来。设备的事……我跟你哥,还有你小姑父商量商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一股巨大的暖流涌遍陆为民全身。他知道,父亲这看似随意的“商量商量”,意味着他将动用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技术、人脉和威望,来为红星厂,也是为他这个儿子,拼出一条路来!
这是一种沉默却如山般厚重的支持!
“谢谢爸。”
……
陆为民把情况也跟陈厂长说了。
“你真有一个好父亲呀!”陈厂长也是感叹,接着他又道:“有个事情,我还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老陆和你小姑父给咱们厂出了大力,不能白出力呀!”
“这?”陆为民没有想这个问题。
“工厂虽然是你承包的,但必要的支出必须扣除掉,老陆和你小姑父的劳动支出,就是必须要扣除掉的费用。这个帐目必须要分清楚,要不然今后会说不清也比较麻烦好。”这还是财务老周提醒他的。
陆为民是承包了工厂,又不是得到了工厂,这笔劳务费用不支出出去,万一今后发生了变故,这事就说不清了。
陈厂长认为老周说的对。
厂子效益见好,镇上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大家还是要妈多考虑一些。
听着陈厂长的这么一说,陆为民也意识到了这里面的问题。
他似乎也想到了当年新闻上说的一些承包问题,只是他一直没有把这些事联想起来。
现在想想,似乎真是真的要重视这个问题了。
“是的。”
“我和老周商量了一下,请老陆干这么一个月,少了200是不行的,你小姑父最少也得120块钱。”
人家正常上班,轻轻松松的就能挣100多,请假需要扣工资的。住在这里,没日没夜的干,少了是说不过去的。
这也是市场的行情。
陆为民也点头认可。
他记得到了90年代,父亲还能干得动,有些私人厂请父亲去干点私活,就得五六百块。
“你也知道,只是现在厂里没那么多钱,这笔帐先记着,等厂里有钱咱们再支出去。”
“可以。”
这样一来,事情也就清楚明了。
只是这事陆为民也没有跟父亲直接说,他怕父亲不会收这笔钱。
父亲对于接私活是非常反对的,后世也是家里实在是困难了,父亲才开始接外面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