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民沉思良久,目光扫过窗外,下意识地望向了临江川钢铁厂那高耸烟囱的方向,心中一动!怎么把近在眼前的资源给忘了?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陈厂长,孙师傅,青山,原料问题不解决,咱们有再好的技术、再多的订单也是白搭!这是咱们厂的‘命门’,必须想办法打通!光靠求计划、买议价不是长久之计。”他顿了顿,手指敲了敲桌面,“咱们得把主意打到‘家门口’!”
陈厂长一愣:“家门口?你是说……临江川钢厂?”
“对!”陆为民肯定地说,“那么大个钢厂,每天炼铁炼钢,产生的边角料、废次材、氧化铁皮、用剩的耐火砖,多了去了!很多在他们那儿是垃圾,但在咱们这儿,收拾收拾就是宝贝!还有,他们厂内部也有计划外的物资调拨、职工福利物资,甚至……一些车间、仓库里‘合理损耗’下来的东西,总有门路能流出来一些。价格肯定比黑市低,质量比土铁土焦强百倍!”
孙永贵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钢厂下来的废钢坯头、切边,都是好料!还有他们高炉的水渣,咱们可以用来做水泥型砂,便宜又好用!”
陈厂长却面露难色,搓着手:“为民,这个路子我不是没想过。可……钢厂门禁多严啊!那些废料处理,都有专门的科室管着,规矩大着呢!想从他们手指缝里抠东西,难!没硬关系,根本搭不上线。”他看了一眼陆为民,欲言又止。意思很明显,你爸你哥都在厂里,但这关系……上次闹得那么僵,能行吗?
陆为民明白陈厂长的顾虑,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决:“再难也得试试!这是成本最低、质量最有保障的路子!关系……我去想办法疏通!总不能看着厂子被原料卡死。”
他作为钢厂子弟路子多着呢!他又不打算白拿人家的,想想办法总是有路子。
陆为民首先找到的人,是发小张建军。张建军虽然还在三产公司,但人机灵,消息广。
下午回到临江川镇,陆为民把在三产公司混日子的张建军叫了出来。
由于李卫东他们闹的事,现在轴承废钢也不弄了,让张建军一天感觉似乎缺少了什么,这班上的更没有意思了。
这人一旦挣过外快,想停止下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建军,帮我打听打听,钢厂废料科或者哪个车间,管废钢、废耐火材料外销的是谁?最好能搭上话。”陆为民递上一包好烟。
张建军拍胸脯答应。
“这没有问题,就是为民,你还有什么路子挣钱吗?”张建军有些为难地看着陆为民。
张建军家里实在是需要钱。
“钢铁厂的轴承和废钢生意,最近最好不要做,其他厂子倒是可以干起来,至于别的路子,我想想。”
这个时代出了李卫东他们搞的事,再从库房倒腾轴承和废钢,怕是不成了。
现在人们都胆小,合法也不敢干。
“好吧!”张建军心里就在骂李卫东和刘胖两人,好好的挣钱路子就被他们给断了,“下午我给你消息。”
陆为民点头,也不好再打扰张建军,就离开三产公司,他也没有回家,就在这是小镇上四下转悠一会儿。
信步在临江川镇略显陈旧的街道上走着。
小镇因钢厂而兴,一砖一瓦都带着浓厚的工业气息和时代印记。
后世钢铁厂倒闭,小镇几十年都没有太大的改变。
只是那时多了一些新建的楼房。
他慢慢走,还琢磨着有哪些关系可以动用,以及如何说服可能极为刻板的钢厂管理部门时,一个略带惊讶的清脆女声在身后响起。
“陆为民?”
陆为民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挎着帆布包的年轻女子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她梳着清爽的马尾辫,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显得文静又知性。
“真的是你啊!我刚才看着背影就象。”女子走近几步,笑容更盛。
陆为民迅速在记忆库中搜索,很快对上了号,脸上也露出笑容:“徐若云?好久不见了!”
这真是好久不见。
这是他初中时的同学徐若云,当时班上的学习委员,成绩优异,性格开朗,和同学们关系都不错。
“是啊,好久不见。没想到在这里能看到你。”徐若云打量了一下陆为民,他穿着虽然朴素,但眉宇间比学生时代多了几分沉稳和干练。“听说你停薪留职去红星厂干了?最近好象还……半承包了厂子?可真够厉害的!”徐若云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叹。
她消息倒是灵通,显然回家这几天听家里人说起过镇上的新闻。
面对老同学的夸奖,陆为民心里却没有丝毫得意,反而泛起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苦笑。
他能想到镇上人是如何编排他的,放着正经的国营厂工人不干,去集体厂干。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厉害什么呀,就是赶鸭子上架,厂里困难,想办法找条活路罢了。”
他这话是发自内心的。
一个重生者,拥有超越时代几十年的眼光和信息,如今却还在为一家小铸造厂的原料问题绞尽脑汁,与计划经济的条条框框搏斗,在旁人看来或许算是“能干”,但在他自己看来,这起步实在是太慢、太微不足道了。
他知道,真正的时代浪潮还未完全到来,而他目前所做的,不过是挣扎求存的第一步。
他记得很清楚,徐若云后来考上了知名的金陵财经学院,毕业后进了银行系统,凭借出色的专业能力和敏锐的嗅觉,一路做到了某大行旗下投资公司的高管,在上海金融界混得风生水起,是真正意义上的精英。
相比之下,自己前世不过是庸碌的“屌丝”一枚。这一世虽然重来,但起点太低,道阻且长。
“你就别谦虚了。”徐若云笑道,“能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想办法,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红星厂的情况我也听我爸说过一些,是不容易。你呢?现在主要忙什么?”
“还能忙什么,跑原料、抓生产、找销路呗。”陆为民简单说道,“今天回来就是想找找钢厂的门路,看能不能解决点废钢废料的问题。”
“哦,这可是个大难题。”徐若云点点头,她对厂矿企业的事情也有些了解,“钢厂门坎高,规矩多,你得有耐心。”
“是啊,正在想办法。”陆为民应道。
他知道徐若云家似乎和钢厂有些渊源,但关系不算特别近,而且眼下刚碰面,也不便深谈求助。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近况,徐若云说她在金陵财经学院读书,这次是暑假回来探望父母。陆为民也简单说了说红星厂的状况。
“行,那你先忙你的正事。有空再聊!”徐若云看了看手表,笑着告辞。
“好,再见。代我问叔叔阿姨好。”陆为民点头道别。
看着徐若云轻盈远去的背影,陆为民收敛心神。
同学的优秀是别人的轨迹,自己的路还得一步步脚踏实地去走。
当务之急,是尽快从张建军那里得到消息,然后谋划如何敲开临江川钢厂那扇看似紧闭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