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民一路风驰电掣,将自行车蹬得快要飞起来,汗水浸透了衣服也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跟堂舅说,如何能最快地接触到能管事的人。他深知,在研打这个特殊背景下,时间就是一切,拖延一刻,张建军和小姑父就多一分危险。
这个事情可以说是有些矫枉过正,虽然对稳定社会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但就个体来说,不免还是太重了。
更难免有冤枉的人。
到达县人民医院时,已是下午。
他直奔外科办公室,正好堂舅张广儒刚做完一台手术,在办公室休息。
“舅!”
“为民你怎么来了?”这次张广儒对陆为民的态度要好的多。
陆为民气喘吁吁地冲进去,也顾不上寒喧,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自己手续齐全、是合法经营,而张建军和小姑父完全是无辜被牵连。
张广儒听完,眉头紧锁。
他深知这时期的厉害,也明白这种涉及“投机倒把”帽子的案件有多敏感。
他沉吟片刻,看着陆为民焦急而诚恳的脸,想到了上次若不是这个外甥,自己差点酿成大医疗事故,前程尽毁。这份人情,必须还。
“为民,你别急。”张广儒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是要找对人,说得上话。这样,我带你去找一个人,县委办公室的周主任!上次你救了他一命,他一直想感谢你。他出面打个电话,比我们跑断腿都管用!”
真是柳暗花明!陆为民心中狂喜,连忙道谢。
张广儒领着陆为民,直接去了县委大院。周主任刚刚病愈出院不久,正在办公室休养,见到救命恩人陆为民来了,十分热情。
听完陆为民的叙述和周全的证据展示后,周主任脸色严肃起来。
“胡闹!”周主任轻轻拍了下桌子,“下面有些同志,办案子怎么能这么毛躁?不调查清楚就乱抓人?变废为宝,自谋生路,这是符合当前改革精神的嘛!怎么能和盗窃国家财产混为一谈?这不是打击群众的积极性吗!”
他当即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要通了临江川镇派出所的电话,直接找到了所长。
“喂,我是县委办周xx。”周主任语气平和,但自有一股威严,“你们是不是抓了两个叫张建军和赵海的人?嗯……关于那个什么轴承的案子……情况我大致了解了。那个主犯陆为民的手续是齐全的,是正当经营。另外两个人,尤其是那个赵海,只是个帮忙干技术活的老师傅,跟盗窃案根本没关系嘛!现在上面精神是既要打击犯罪,也要保护改革积极性,区别对待!你们要慎重,尽快核实情况,没有问题的话,赶紧按政策处理,不要扩大化,影响稳定!”
周主任的话讲得很有水平,既点了问题,又给了台阶,更重要的是表明了县里的关注态度。
派出所所长在电话那头连连称是,冷汗都下来了。
县委大主任亲自过问一个小案子,这分量可不轻!
放下电话,周主任对陆为民说:“小陆啊,你放心,我已经跟那边说了。他们会依法办事的。你回去等消息吧。以后正当经营,大胆干,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陆为民千恩万谢地告别了周主任和堂舅,又马不停蹄地赶回临江川镇。
果然,当他赶到镇派出所时,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
张建军和小姑父赵海已经被放了出来,坐在长椅上,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陈厂长正陪着他们。派出所所长亲自出来解释,说经过初步核实,陆为民、张建军、赵海三人与李卫东等人的盗窃案无关,他们的行为属于正常的生产经营活动,现予以澄清释放。
至于李卫东、刘胖儿等人,盗窃国家物资证据确凿,将依法严肃处理。
这时的严肃处理,那就是顶格处理,陆为民虽然有些恨他们攀咬,但也知道这时法治还不健全,好人进入后,能说什么话,就不由得他们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坚定的意志力。
陆为民又趁机向所长求情,说李卫东他们虽然犯了错,但年轻识浅,也是一时糊涂,希望能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建议以罚款和教育为主,如果判刑太重,几个家庭就毁了。
所长看在周主任过问和罚款的面上,最终同意对李卫东等人处以较重罚款和拘留,免于刑事起诉。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终于在陆为民的冷静应对、陈厂长的仗义执言以及关键时刻找到的关键人脉干预下,有惊无险地化解了。
……
当陆为民、陈厂长、张建军和惊魂未定的小姑父赵海四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
然而,等在派出所门口的,却是另一番让陆为民心情复杂的景象。
他的父亲陆建国、母亲周桂芬、大哥陆为国,以及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小姑陆建萍,全都等在那里。
父亲陆建国脸色铁青,嘴唇紧抿,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微微跳动。
母亲周桂芬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看到陆为民出来,想上前又不敢,只是担忧地望着他。
大哥陆为国则是一脸“我早就说过会出事”的愤懑和无奈。
小姑陆建萍则是快步上前,拉住自己丈夫赵海的手,上下打量,连声问:“没事吧?他们没为难你吧?”
“爸,妈,大哥,小姑……你们怎么都来了?”陆为民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我们怎么来了?”父亲陆建国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有些颤斗,手指几乎戳到陆为民的鼻子上,“我们要不来,你是不是就要被当成投机倒把犯抓进去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安安分分在厂里上班!别出去瞎折腾!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闹到公安局来了!我们老陆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母亲周桂芬赶紧拉住丈夫的骼膊,带着哭音劝道:“老头子,你消消气,孩子这不是没事了吗……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没事?这次是运气好!”陆为国也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责备和后怕,“为民,你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把建军、把小姑父都牵连进来!要不是陈厂长和……和你不知道走了什么运找到关系,你们今天能这么轻易出来?那种地方是那么好进的?”
小姑也心有馀悸地对陆为民道:“为民啊,不是小姑说你,你这胆子也太大了!这次多险啊!差点就……”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紧紧攥着丈夫的手。
不管怎么样,还是因为他的事把小姑父给牵连进来了,这都是陆为民的错。
他也无话可说。
小姑父赵海却不这么认为,“这不怪为民,不是他的错。”这几个月家里也挣了不少钱,只是这是受了其他人的攀咬。
“你不用替他遮掩,还不是他不老老实实上班搞出来的。”陆建国现在一听就来了火。
面对家人的指责和担忧,陆为民哑口无言。
这件事,确实因他而起。
如果不是他带头搞轴承翻新赚了钱,让李卫东他们眼热,也不会引出后面这么多风波,还连累了张建军和小姑父担惊受怕。
他低下头,诚恳地说:“爸,妈,大哥,小姑,这次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了大家,对不起。”他特别转向小姑父赵海,歉意更深:“小姑父,对不住,让您受委屈了。”
陈厂长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老陆大哥,嫂子,你们别太责怪为民。这事真不怨他,他是正经做生意,手续齐全,是那俩小子自己不学好,走了歪路,还乱咬人。为民这次处理得很妥当,要不是他据理力争,又及时找到县里的关系,事情还真不好收拾。”
他们边说边走,就在这时,几辆自行车急匆匆地赶来,是李卫东和刘胖儿的家里人。
李卫东的母亲一落车就跑到陆为民面前,眼泪汪汪地就要下跪:“为民啊!婶子谢谢你了!谢谢你了!要不是你帮忙说话,我们家卫东这回可就毁了啊!”刘胖儿的父亲也拉着陆为民的手,一个劲地道谢,说找了多少关系都没用,没想到最后是陆为民起了关键作用。
这场面,让正准备继续训斥儿子的陆建国一下子噎住了。
他看着那些对他儿子千恩万谢的工友家属,又看看站在陆为民身边、明显维护着他的老厂长陈明德,再看看虽然疲惫但眼神清澈、脊梁挺得笔直的小儿子,满肚子的火气和教训的话,突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意识到,这个以前需要他操心、需要他教训的小儿子,似乎真的长大了,有了他自己都看不懂的门路和担当。
他能把这么多人从公安局里捞出来,虽然过程惊险,但结果……确实解决了问题。这种能力,是他这个一辈子在车间干活的老工人所不具备的。
陆建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语气复杂地扔下一句:“行了行了……人没事就行!你……你以后自己的事,自己看着办吧!别再惹出这种塌天大祸就行!”说完,他转身推起自行车,闷头就走,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落寞。
母亲周桂芬担忧地看了陆为民一眼,赶紧跟了上去。
大哥陆为国心情更是复杂,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好自为之”,便陪着父母离开了。
小姑安抚了丈夫几句,也对陆为民说:“为民,经过这事,你也长个教训。以后干啥事,多想想后果。我们先回去了。”说完,也陪着赵海走了。
门口只剩下陆为民、陈厂长和张建军。张建军此刻对陆为民是既感激又佩服:“为民,这次真多亏了你……”
陆为民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之间,不说这些。走吧,先回家里。”
然而,这件事的馀波并未完全平息。
李卫东和刘胖儿虽然免了牢狱之灾,但盗窃厂里物资的行为证据确凿,在厂里造成了极坏影响。
尽管他们家里人四处求情,最终厂里还是给予了严厉处分:停薪留职,以观后效。
这意味着,他们在国营厂的前途基本断了,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很难再回去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