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铸造厂的生产刚刚步入正轨,车间里日夜响着不算悦耳却充满希望的轰鸣声。
生产量增加,更多的工人也被从农村叫了回来。
陆为民正和孙青山在炉前调整铁水的配比,试图进一步降低废品率,陈厂长则在办公室忙着核对新一批订单的发货单。
他忙碌一下,又看着车间方向,这个月可以补发一些工人的工资了。
这样一来他就感觉自己对工人们的亏欠又少了一些。
就在这时,一辆边三轮摩托车卷着尘土,嘎吱一声停在了红星厂锈迹斑斑的大门口。
车上跳下两名穿着上白下蓝78式警服、脸色严肃的公安。
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多岁、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警官,他姓王,是临江川镇派出所的王公安,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略显稚嫩的年轻民警。
他们跨过红星厂破烂不堪的大门,看着工厂忙碌的工人。
“谁是陆为民?”王公安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闻声从车间里出来的工人们。
工人们都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
正在干活的陆为民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放下工具,拍了拍手上的灰,镇定地走上前:“公安同志,我是陆为民。请问有什么事?”
王公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凌厉,语气严厉:“陆为民,我们接到临江川钢铁厂保卫科报案,并经初步侦查,你涉嫌参与一宗投机倒把、盗窃倒卖国家重要工业物资的团伙案件!现在请你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说着,他身后的年轻民警就上前一步,似乎要采取强制措施。
“投机倒把?盗窃国家物资?”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陆为民心上,周围的工人顿时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孙青山脸色瞬间煞白,紧张地看着陆为民。
陆为民强压住内心的震惊,尽量保持冷静:“公安同志,这一定是误会!我陆为民做的都是正当生意,有帐可查,从来没有投机倒把,更别说盗窃国家物资了!”
“误会?”王公安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材料,“误会?你的同伙李卫东、刘建强(刘胖儿的大名)等人已经交代了!他们利用在厂里工作的便利,盗窃全新轴承、优质钢材,冒充废品倒卖牟利!他们供认,是受你和张建军的指使和影响,说你们早就开始干这个了,挣了大钱!你还敢说是误会?”
陆为民瞬间明白了!是李卫东和刘胖儿他们!他们眼见自己和张建军倒腾废旧轴承赚了钱,眼热之下,竟然挺而走险,干起了偷盗厂里新物资的勾当!现在东窗事发,居然还把脏水泼到了自己头上!
“公安同志!”陆为民急忙解释,“李卫东他们干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和张建军做的,是正大光明从厂里三产公司按废品价格购买的报废轴承,有正规手续和收据!我们翻新后再卖出,赚的是辛苦钱和技术钱,绝不是盗窃!”
“废品?”王警官显然不信,语气咄咄逼人,“你说废品就是废品?谁能证明?收据可以造假!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狡辩也没用!走吧,别让我们动手!”年轻民警又逼近一步。
现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工人们都替陆为民捏了一把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响起:“等等!”
只见陈厂长闻讯从办公室快步走来,他脸色铁青,但步伐稳健,径直走到两位民警面前,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王公安:“同志,我是红星铸造厂的厂长陈明德。你们要带人,可以。但必须把话说清楚!陆为民是我们厂请来的副厂长,正在负责重要的生产任务!你们说他投机倒把,盗窃国家财产,有什么确凿证据?就凭几个小混混的攀咬?”
陈厂长也听到他们说话,他也听陆为民之前说过他是怎么挣钱的。
王公安显然没把这个穿着旧中山装、看起来象个老学究的厂长放在眼里,语气不耐:“老头儿,你别防碍我们执行公务!是不是攀咬,调查清楚自然知道!现在他必须跟我们回去!”
“执行公务也要讲政策、讲法律!”陈厂长突然提高了音量,腰板挺得笔直,一股久经沙场的气势陡然爆发出来,他指着王公安,声色俱厉:“我告诉你,我陈明德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在上甘岭挨过美国鬼子的炮弹,都没皱过眉头!我带的兵,没有一个孬种!我更不允许有人,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随便给我的工人,给我们厂子的功臣扣帽子!你想带他走,行!拿出逮捕证来!拿不出,就凭你红口白牙几句话,今天谁也别想从我这厂子里把人带走!”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带着老军人特有的硬气和不容侵犯的尊严!尤其是“抗美援朝”、“上甘岭”这些字眼,在那个年代具有极强的震撼力。
王公安和年轻公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脸色变了几变。
周围的工人们更是群情激动,纷纷围了上来,隐隐将陆为民护在中间。
“对!陈厂长说得对!”
“不能随便抓人!”
“陆副厂长是好人!”
王公安眼看引起了众怒,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强硬:“老同志,我们也是依法办事。既然你说有手续,那就请陆为民同志把所谓的‘手续’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如果确实没问题,我们自然不会冤枉好人。”
陈厂长看向陆为民,递过一个鼓励的眼神。陆为民立刻会意,大声说:“公安同志,所有的购买手续、财务收据,我都完好无损地保存着!就在我宿舍的箱子里!我现在就去拿!”
说完,他快步跑回那间简陋的宿舍,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打开包裹,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盖有“临江川钢铁厂劳动服务公司财务专用章”的收购废旧物资的收据,以及几张王全有签字批准的处理单。
每一张票据上都清淅写着物品名称报废轴承、数量、单价(按废铁价)、金额,以及经手人王全有的签名和财务科的收讫章。
陆为民将这些票据双手递给王公安:“公安同志,您看,这是全部的手续。我们购买的都是厂里正式认定为废品、准备处理的东西,每一笔钱都交到了公司财务,有帐可查!这怎么能是盗窃国家物资呢?”
王公安接过票据,仔细翻看,又递给年轻公安核对。
票据纸张老旧,印章清淅,格式规范,时间、金额、品名都对得上,看不出任何造假的痕迹。
王公安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他意识到,很可能真的搞错了,李卫东那些人是为了减轻罪责,胡乱攀咬。
陈厂长见状,趁热打铁,语气缓和但依旧坚定:“同志,你看,事实很清楚了吧?陆为民和张建军同志,是利用业馀时间,变废为宝,给厂里处理积压物资,也为自己挣点辛苦钱,这符合国家提倡的‘搞活经济’政策嘛!跟李卫东他们盗窃国家计划内物资的行为,有本质区别!你们要抓的是真正的蛀虫,可不能冤枉了好人,寒了想干事的人的心啊!”
王公安沉吟片刻,将票据还给陆为民,态度明显软化了不少:“恩……这些票据,我们会带回去核实。如果情况属实,我们会澄清的。不过,张建军我们还是要带回去问问情况,这是程序。”
听到要带走张建军,陆为民心里一紧。张建军胆子小,家里负担又重,进了派出所肯定吓得不轻。他赶紧说:“公安同志,张建军只是帮我跑腿,所有事情都是我主导的,手续票据也都在我这里。他跟李卫东他们更没关系,能不能……”
“不行!”王公安打断他,“涉及案件,所有相关人员都要询问。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他语气公事公办,但已没了最初的凌厉。
就在这时,又一个工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陆副厂长,不好了!刚才镇上有人来传话,说……说派出所的人也去你家那边,把……把你小姑父赵海给带走了!说是协助调查什么投机倒把案!”
“什么?连我小姑父也抓了?”陆为民脑袋“嗡”的一声!这事竟然牵连到了小姑父!肯定是张建军胆子小,被公安一恐吓就说轴承翻新是在小姑父家干的!小姑父只是个帮忙的人,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陈厂长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事情变得复杂了。
两位公安见主要嫌疑人陆为民有充分证据洗脱嫌疑,便不再坚持带他走。
看着远去的摩托车,陆为民心急如焚。他不仅担心张建军,更担心被无辜牵连的小姑父赵海!现在是特殊期间,风声鹤唳,办案往往从重从快,一旦被扣上帽子,就算最后能说清楚,人也得脱层皮,名声也毁了!
“陈厂长,我得立刻回临江川一趟!张建军和我小姑父都是受我牵连,我不能不管!”陆为民急切地说。
陈厂长重重地点点头,眼神凝重:“我跟你一起去!我在镇上还有几个老关系,看能不能说上话。不过,为民,这次的事情不简单,又是特殊期间,光靠我们俩,怕是不够。”
陆为民瞬间想到了一个人——县医院的堂舅,张广儒!上次因为周主任误诊的事,堂舅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而且堂舅作为县医院的副主任,经常和县里的领导打交道,或许能通过关系找到县里说话有分量的人!
“陈厂长,您先跟我回镇上,稳住派出所那边,尽量别让他们为难建军和我姑父。我直接去县里找我堂舅,他在县医院,或许能想办法联系上县里的领导!”陆为民快速做出决断。
事不宜迟,陆为民连衣服都来不及换,骑上那辆二八大杠,拼尽全力向县城方向蹬去。陈厂长也立刻安排了一下厂里的事务,匆匆赶往临江川镇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