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大哥骑车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尘土中,陆为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孙永贵那支呛人的旱烟抽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家庭的不解和阻力,象一块石头压在心头,但也更加坚定了他必须闯出一片天的决心。
他知道,空口白话无法说服家人,唯有实实在在的业绩,才能证明自己的选择。
“孙师傅,厂里生产和技术上的事,您和青山多费心盯紧,尤其是质量,不能出岔子。”陆为民掐灭烟头,对孙永贵郑重交代,“我得出趟远门,多跑跑,光靠现在的订单,厂子吃不饱,更谈不上发展。”
孙永贵重重地点点头:“你放心去,厂子有我和青山。就是……外面跑辛苦,你多当心。”
晚上陈厂长拿着一袋花生米,一瓶酒,找到陆为民。
“小陆呀!咱爷俩喝口酒。”
“厂长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喝口酒,歇歇吗?”
“能!”陆为民赶紧把桌子上的图稿收拾一下。
陈厂长把白酒打开,给陆为民倒了一杯,陆为民酒量不大,只勉强要了一半。
“我酒量不行。”
“酒量不行可不好,今后你酒量还得练。”
陆为民点点头,没反驳。
他清楚,在这个年头,不抽烟不喝酒,想跑业务、拉关系、办事情,几乎是寸步难行。
烟酒是拉近距离、打破僵局的“硬通货”,不象后世,这些习惯在年轻一代中已逐渐淡化。
但话虽如此,陈厂长也没有逼他多喝,只是自顾自地又抿了一口,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破旧的办公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泡亮着,窗外是寂静的夜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
煤油灯的气味混合着花生米的焦香和白酒的醇烈,构成一种独特而略带沉闷的氛围。
沉默了片刻,陈厂长又抿了一口酒,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在跟陆为民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你压力不要太大。厂子能搞成现在这样,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起码机器转了,工人有活干,有钱拿,外面欠的债,也在一点点还。这放在半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陆为民拿起酒杯,轻轻沾了沾唇,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微微皱了下眉,放下杯子:“厂长,我知道。但咱们不能只满足于有活干、饿不死。现在竞争越来越激烈,咱们设备老、底子薄,要是没有点自己的特色,没有稳定的拳头产品,光靠接点零散小活儿,迟早还是会被挤垮。”
红星厂现在不进就是退,
陈厂长叹了口气,点点头:“是啊,居安思危,你说得对。我老了,有时候想想,能维持住现状,把欠债还清,让这帮老伙计有个安稳的饭碗,就心满意足了。可你年轻,有冲劲,有想法,看得远。厂子的未来,终究得靠你们年轻人。”他看向陆为民,眼神里有关切,也有托付,“就是……苦了你了。家里那边……还不理解吧?”
提到家里,陆为民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强打精神,露出一丝苦笑:“慢慢来吧。我爸那人,您也知道,认死理。他觉得端公家的饭碗才是正道。我现在说破天也没用,只能用事实说话。等我真把厂子搞出个名堂,让他看到这条路也能走得通,走得稳,他或许就能想通了。”
“唉,老陆那个脾气……”陈厂长摇摇头,又给陆为民夹了颗花生米,“你爸也是为你好,怕你走弯路,摔跟头。当父母的,都这样。我儿子当年要是听我的,留在厂里,现在……唉,不提了。”他话没说完,但语气里的遗撼和一丝落寞显而易见。陆为民知道,陈厂长的儿子早年下海去了南方,据说混得不错,但很少回来,这大概是老厂长心里的一根刺。
“厂长,您也别多想。儿孙自有儿孙福。”陆为民轻声安慰道。
“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陈厂长重复了一句,端起酒杯,“来,为民,咱爷俩走一个。为了红星厂,也为了你们年轻人的福气!”
陆为民这次没有推辞,端起那半杯酒,跟陈厂长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脸瞬间就红了。
陈厂长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哈哈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说说看,你这次出去跑,有啥具体想法?”陈厂长放下酒杯,正色问道。
陆为民擦擦嘴,思路清淅起来:“我打算多看看,多听听,摸摸其他乡镇厂的须求。”
陈厂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路子是对的。多撒网,才能多捕鱼。需要厂里提供啥支持,你尽管说。介绍信、样品,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谢谢厂长!”陆为民心里一暖。陈厂长的支持,对他至关重要。
大家拧成一股绳,这才能干好。
现在这厂就只能依靠这样才能走出困境。
“谢啥,厂子是大家的。”陈厂长摆摆手,又抿了口酒,语气变得深沉,“为民啊,跑外头不容易,磕磕碰碰、看人脸色是常事。遇到难处,别硬扛,回来商量。家里这边,有我,有孙师傅他们盯着,出不了大岔子。你尽管放开手脚去闯!”
这朴实无华的话语,却带着沉甸甸的信任和担当。陆为民重重地点了点头,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又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下的一点酒一饮而尽。
这次,火辣的感觉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反而化作一股暖流,给了他前行的力量。
这一老一少,就着昏暗的灯光、便宜的白酒和一碟花生米,进行了一场没有宏大蓝图、却推心置腹的交流。
他们谈的是家庭的困扰、现实的艰难、未来的不确定,但也传递着彼此的信任、支持和对这个小厂共同的责任感。
这顿简单的夜宵,吃的不是酒菜,是压力下的相互支撑,是困境中的彼此温暖。
夜深了,酒瓶也快见了底。陈厂长有些微醺,拍拍陆为民的肩膀:“行了,早点歇着吧。明天还要出去跑呢。”
“哎,厂长,您也早点休息。”陆为民扶着陈厂长送回他的小屋。
回到自己的“宿舍”,陆为民躺在床上,虽然对前路的艰难有清醒的认识,但陈厂长的理解和支持,像暗夜里的微光,驱散了他心头的部分阴霾,让他更加坚定了走下去的决心。家庭的不解是压力,也是动力;而厂里这个临时的“家”给予的温暖,则是他能够继续前行的宝贵补给。
他闭上眼睛,开始细致地规划起明天的行程。
只是没想到哪里,睡意上头,就直接睡过去了,
……
好在第二天天不亮,陆为民就自动醒来,他给自行车链条上了油,检查了轮胎气压,将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塞了几个干粮和水壶,又仔细地将厂里带来的几种样品铸件,一个小皮带轮、一个农机轴承座、一个简单的阀门手轮用破布包好塞紧,便蹬车出发了。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局限于沿江镇周边,而是计划用几天时间,沿着江岸和公路,向更远的乡镇辐射。
像红星厂这样的小作坊,要想活下去,必须抓住那些国营大厂看不上、个体户又干不了的“缝隙市场”——正是广大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乡镇企业。
身体经过系统强化的好处此刻显现无疑。
一天骑行上百公里,走访三四家工厂,对不同人重复介绍、推销、谈判,晚上找个最便宜的大通铺旅社甚至是在老乡家的柴房凑合一宿,第二天依然能保持旺盛的精力继续赶路。
这种高强度奔波,换做从前,他早就累趴下了。
他的足迹遍布了县北的农机具加工区、县东的纺织机械配件聚集地、沿江的船舶维修点和粮食加工带。
他不再象最初那样盲目敲门,而是有了更清淅的策略。
他重点查找那些厂区不大、设备半新不旧、生产看起来热火朝天但透着点“将就”意味的乡镇厂。
这类厂子往往须求最旺,资金又紧张,对价格敏感,正是红星厂产品的目标客户。
进门递上一支“大前门”,这是他特意买的撑门面的,不直接吹嘘产品,而是先观察对方的生产线,找准他们设备上可能需要更换或者维修的铸件部位,然后才拿出相应的样品,强调:“老板,看看这个,我们厂专做这类配件,价格比市面新货便宜至少两成,交货快,不影响您生产。”
对于尤豫的客户,他主动提出可以“先试用,后付款”,或者“拿旧件来,我们照着样品翻铸”,极大降低了对方的尝试成本。
他还留意那些乡镇企业急需但难以采购的小批量、非标件,表示红星厂小,灵活,可以接这种“麻烦活”。
当时江苏乡镇企业的铸造须求确实非常有时代和地域特色。
在县东的纺织乡镇,他接到了纺机上的链轮、锭翼、轴承座等易损件的订单。这些零件精度要求不算极高,但须求量稳定。
在北部产粮区,拖拉机、脱粒机、水泵上的皮带轮、齿轮箱体、泵壳等是常备须求。尤其是春耕秋收前,须求会集中爆发。
一些新兴的食品加工、塑料加工小厂,需要各种规格的机架、平台、手轮、阀门体等。
沿江的修船厂,则需要一些船用系缆桩、导缆孔、小型绞盘零件等,这些件往往要求一定的强度和耐腐蚀性。
过程中,他遭遇了数不清的闭门羹、冷眼和质疑。
被门卫驱赶,被采购员敷衍,被老板以“我们有固定渠道”为由拒绝,都是家常便饭。
但他从不气馁,总是赔着笑脸,留下样品和厂里那部几乎没人接的公用电话号码,期待下一次机会。
转机发生在他跑到邻县一个专门生产小五金工具的乡镇。
他找到一家规模不小的扳手厂,发现他们热处理车间用来吊装工件的一种小型吊钩经常断裂,影响生产。厂长正为此事发愁。
陆为民仔细观察了断裂的吊钩,凭借【初级铸造技术精通】的知识,判断是材质和热处理工艺有问题。
他主动提出,可以用更好的锰钢材料,并调整铸造工艺,为他们试制一批。
厂长将信将疑,但被他的专业分析和极低报价打动,同意先订做50个试试。
陆为民连夜骑车赶回厂里,和孙永贵、孙青山一起研究工艺,精心铸造。
这批吊钩交货后,使用寿命比原来的提高了近一倍!扳手厂厂长大喜过望,不仅结清了货款,还当场签订了一份长期供货合同,并把他推荐给了相邻的几家工具厂。
口碑,就这样靠着过硬的质量和诚信,一点点地积累起来。
当他风尘仆仆地回到红星厂时,已是十天之后。
他人瘦了一圈,皮肤黝黑,嘴唇干裂,但眼睛里却闪铄着兴奋的光芒。
他的挎包里,装着厚厚一叠手写的订单合同和意向书,虽然单笔金额都不大,但种类多,须求稳定,足够红星厂满负荷生产一两个月了!
陈厂长看着这些订单,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孙青山更是对陆为民佩服得五体投地。工人们听说来了这么多新活儿,干劲更足了。
陆为民没有停歇,立刻根据订单情况,和孙永贵、孙青山一起调整生产计划,优化工艺。
他运用新获得的知识,指导工人改进配料比例和浇注系统,使得铸件成品率稳步提升,成本有所下降。
车轮滚滚,踏遍百里乡间;汗水涔涔,叩开市场之门。陆为民用最原始、最艰苦的方式,为红星铸造厂这个蹒跚学步的婴儿,喂下了第一口扎实的奶水。前方的路依然漫长,但生存的基础,正在他一寸寸的丈量和一次次诚恳的叩门声中,被艰难而又坚定地夯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