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铸造厂初步运转起来的这些天,陆为民吃住几乎都在厂里。
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办公室,用两张长条凳搭上一块木板,再铺上从家里带出来的旧被褥,就成了他的“窝”。
条件艰苦,但他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一股勃勃的雄心。
说实话,住在这里实际上已经比他家里那个用木板隔离出来的小床要大的多了。
这也算是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间。
工人们看在眼里,对这个年轻“老板”的拼劲和与大家同甘共苦的态度,暗暗佩服。
不知从谁开始,“小陆老板”的称呼渐渐变成了更带敬意的“陆副厂长”。
虽然这名头现在听起来有些寒酸,管着的也只是十几号人、几台破机器的小摊子,但在这片重新焕发生机的厂区里,却代表着一种实实在在的权威和认可。
这天下午,陆为民正和孙永贵、孙青山叔侄在车间里,围着刚刚浇铸出来的一批农机配件毛坯,检查质量,讨论如何改进工艺以减少砂眼。
这时阳光通过破损的窗棂照进来,在弥漫着金属和焦炭味道的空气里投下道道光柱。
突然,一个工人跑进来:“陆副厂长,门口有人找,说是你大哥。”
陆为民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的卡尺,对孙永贵点点头:“孙师傅,你们先看着,我出去一下。”
厂门口,大哥陆为国推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穿着轧钢车间那身洗得发白、沾着油渍的工作服,正皱着眉头,打量着这个依旧破败但却隐约有了人气的厂区。
看到陆为民走出来,一身劳动布工装沾满灰渍,脸上还带着汗迹,陆为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大哥,你怎么来了?”陆为民走上前,语气平静。
陆为国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眼神里混杂着不满、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感。
眼前的弟弟,似乎和记忆中那个有些内向、总是带着点迷茫的青年判若两人,眉宇间多了几分他看不懂的沉稳和锐气。
“我怎么来了?”陆为国语气生硬,“爸让你回去!别再外面胡闹了!你看看你,象什么样子!好好的国营厂工人不当,跑到这么个破地方,跟一帮……唉!”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觉得弟弟自甘堕落。
“大哥,我不是在胡闹。”陆为民指了指身后传来隐约机器声的车间,“我在做事,正事。厂子已经重新转起来了,我们接了订单,出了产品,工人也拿到了工资。”
“就这?”陆为国嗤笑一声,带着国营大厂工人固有的优越感,“小打小闹!能成什么气候?爸说了,你再不回去,他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若是以前,父亲这样决绝的话可能会让陆为民慌乱。
但现在,他只是心里微微一涩,随即涌起的是更坚定的决心。
他看着大哥,眼神诚恳:“大哥,爸的想法,我理解。但我的路,我想自己走。红星厂现在确实小,困难也多,但这是个机会。”他话锋一转,甚至带着一丝邀请的意味,“大哥,你在轧钢车间干了这么多年,对火候、对金属性能的把握,是一把好手。我们铸造最缺的就是对铁水温度、成分控制精准的老师傅。要不……你也过来帮我?我们一起干,肯定比在那边论资排辈、熬年头有奔头!”
陆为民是真心觉得大哥是个人才,埋没在僵化的体制里可惜了。
陆为国象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猛地一摆手,语气激动:“你疯了吧!让我也从国营厂辞职,来你这个要啥没啥的破厂子?陆为民,我看你是魔怔了!赶紧醒醒吧!别到时候赔得裤衩都不剩,哭都来不及!”
兄弟俩的争执引来了厂里工人的注意。
孙永贵、孙青山,还有赵大锤等几个工人,都默默围了过来,站在陆为民身后不远处,虽然没说话,但那种无声的支持和维护的姿态,却很明显。
赵大锤更是忍不住开口,声音粗豪:“陆副厂长是为了带我们找条活路!他是有本事的人!”
“对!陆副厂长说了算!”其他工人也低声附和。
陆为国看着这群围着弟弟、眼神里带着信服的工人,再看看弟弟虽然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一时语塞。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弟弟,似乎真的不一样了。他不再是被父亲和自己训斥时只会低头不语的“小三子”,而是在这个小小的舞台上,拥有了自己的权威和追随者。
这种变化,让陆为国感到陌生,甚至有一丝莫名的……失落和烦躁。
陆为民将大哥的沉默和复杂神情看在眼里,心中叹了口气,知道现在想让大哥理解和支持是不可能的。
这种思想的转变,需要社会整体的转变才行。
而父亲要等到90年代以后才艰难地转变,但那种陆为民认为是认命了。
现在陆为民也不再试图去说服大哥,而是划下了一条底线:“大哥,你回去跟爸说,他的心意我明白。但我不会回去。给我三个月时间。就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红星厂还是半死不活,甚至黄了,我陆为民二话不说,滚回三产公司,向王全有认错,以后老老实实上班,绝无怨言!”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哥:“但如果,三个月后,厂子活下来了,甚至比现在更好!那就请爸,还有大哥你,承认我的选择没有错!以后我的路,让我自己走!”
三个月之约!这是陆为民的破釜沉舟,也是他给家庭、更是给自己立下的军令状。
陆为国看着弟弟斩钉截铁的样子,知道再劝无用。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推起自行车,转身就走,扔下一句话:“你好自为之!爸那边……你自己去说!”
看着大哥骑车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陆为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身后破旧却孕育着生机的厂房融为一体。
孙永贵走过来,递给他一支卷好的旱烟,声音低沉:“家里人不理解,正常。干大事,就得有主心骨。你,做得对。”
陆为民接过烟,就着孙师傅的火点燃,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一丝刺痛,却也让头脑更加清醒。
世人不认可,也正是他这种人能先行一步,可以抓住的机会。
要不然就凭借他个人的能力,真不见得能拼过其他人。
陆为民对自己的能力还是非常清楚的,后世没有起来,他不愿别人。
见识总是差人一步,也怪不得会起不来。
“我知道,孙师傅。”他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望向更远的地方,“路还长着呢。这才刚开始。”
家庭的不解和阻力,是他必须跨越的障碍之一。
而眼前,如何带领这个刚刚蹒跚学步的小厂活下去、发展起来,才是他面临的最直接、最严峻的挑战。
他转身,大步走回机器轰鸣的车间。那里,有他的战场,有他的责任,也有他选择的、必须走下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