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了镇上和信用社的口头“通行证”,陈厂长心头一块大石暂时落地,但另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立刻提上日程——必须明确陆为民在红星厂的身份和权益。
光靠热情和口头承诺无法长久,尤其在涉及真金白银的投入和未来收益分配时,必须有白纸黑字的约定,哪怕这“纸”在当下可能还不那么正规
这天下午,陈厂长把陆为民叫到那间破旧的办公室,孙永贵和孙青山也被请来作证。
煤油灯的光晕下,四个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桌上摊开几张从会计室翻出来的、印着红星铸造厂抬头的旧信纸。
“小陆啊,”陈厂长搓着手,语气郑重,“镇上和信用社那边,算是暂时稳住了。接下来,咱们得把自家的事捋清楚。你投了钱,出了力,担了风险,厂子以后怎么搞,利益怎么分,得有个说法。不然,名不正言不顺,也对不住你。”
陆为民点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利益捆绑,才是合作最稳固的基石。“陈厂长,您说得对。咱们亲兄弟明算帐,事情才能做得长久。”
孙永贵蹲在门坎上,吧嗒着旱烟,闷声道:“是这么个理儿。”孙青山也推了推眼镜,紧张地看着。
陆为民上千块钱投入进来,必然要占有利益的,这是没得说。
陈厂长沉吟片刻,开口道:“按现在的政策,直接说‘承包’给你个人,太扎眼,手续也麻烦。我看,咱们可以换个说法,就叫……‘带资入股,风险承包’。”他看向陆为民,“意思就是,你带着资金和技术入股红星厂,负责厂子的生产经营管理,承担主要风险。厂子原有的债务,咱们慢慢消化,新的投入和收益,按约定分配。”
这个提法很巧妙,既符合当时开始出现的“股份制”探索风向,又规避了“个人承包集体资产”的敏感字眼。
陆为民心里暗赞姜还是老的辣,陈厂长在体制内多年,分寸把握得很准。
“我同意这个说法。”陆为民表示认可,“那具体怎么个‘入股’和‘分配’法?”
陈厂长显然深思熟虑过:“你的激活资金,算作你个人的投资。厂子现有的设备、场地、积压的原料,算是厂里的老本。以后产生的利润,我的想法是,先要拿出一定比例,逐步偿还拖欠的工人工资和信用社的本金,这是稳定人心、取得上头支持的关键。剩下的部分,再作为纯利来分配。”
他顿了顿,看着陆为民的眼睛,说出了内核条件:“这纯利部分,你拿大头。我初步设想是,你占七成,厂里留三成。这三成,一部分用于厂子的再发展,添置点必要的家当,另一部分……也算是我这个老厂长,为这个厂子最后尽点心力。”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这意味着他基本放弃了个人从中牟利,更多是希望厂子能活下来。
七三开!陆为民心中一动。
这个比例,在当下绝对算得上是极其优厚了,充分显示了陈厂长的诚意和对他的倚重。
只是这是扣除掉欠款后的再分配,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
陆为民还要明确下来。
“我看除了维持生产,最少要把一半的钱用在还欠款,剩下的一半我再拿七成,等欠款还完我再拿全部的七成。”
“行。”陈厂长点头同意。
前提是厂子能盈利且要先处理历史包袱,但潜在回报率是惊人的。
这也侧面反映了红星厂的困境之深和陈厂长甩掉包袱的迫切心情。
陆为民又思考片刻,提出了自己的条件:“但我有三个补充条件。”
“你说。”陈厂长示意他继续。
“第一,管理权。”陆为民目光锐利,“既然我承担主要经营风险,负责日常管理,那么在生产安排、人员调度、工价制定、原材料采购和产品销售上,我必须拥有最终决定权。当然,重大决策,我一定会和您、还有孙师傅这样的老师傅商量。”这是内核中的内核,必须明确,否则掣肘太多,无法施展。
陈厂长几乎没尤豫:“这是自然!既然让你来干,当然你说了算。我和老孙他们,给你把关,撑腰!”
孙永贵也点了点头,表示没意见。
“第二,财务透明。”陆为民接着说,“厂里要创建简单的帐目,每一笔进出,收入、支出、利润、还款,都要有记录。每月对帐,公开透明。这既是对大家负责,也是取得工人和债主信任的基础。”在缺乏正规财务制度的乡镇小厂,这一点至关重要。
“应该的!”陈厂长和孙永贵都表示赞同。
“第三,期限和目标。”陆为民伸出三根手指,“我们以三年为期。这三年,我的目标不仅仅是让厂子活下去,而是要还清大部分历史债务,让工人收入稳定,并让厂子具备持续发展的能力。如果三年后,厂子还是半死不活,或者达不到预期目标,我陆为民自动退出,投入的钱,算我自愿承担风险,一分不向厂里追讨!”他这是再次表明破釜沉舟的决心,也给了大家一个明确的预期。
“好!”陈厂长听得有些激动,一拍大腿,“小陆,有魄力!就冲你这话,这协议,我签!”
孙永贵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为民,你是个干实事的人。老汉我信你!”
孙青山更是满脸兴奋。
当下,陈厂长便让孙青山执笔,根据刚才商议的条款,草拟了一份简单的《红星铸造厂带资入股、风险承包经营协议书》。
内容明确了陆为民带资入股、负责经营、享有70净利润分配权及相应的管理权,同时约定了优先处理历史债务、财务透明、三年期限等条款。
虽然格式简单,用词也带着浓厚的时代特色,但在那个法制尚不健全的年代,这份由双方签字、并有德高望重的老工人作证的手写协议,就是最具约束力的“合同”。
陈厂长、陆为民郑重地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孙永贵和孙青山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名。
一式两份,陆为民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这张薄薄的纸,标志着他正式成为了红星铸造厂的实际掌舵人,也意味着他将与这个百废待兴的厂子彻底捆绑在一起,荣辱与共。
“陈厂长,孙师傅,青山,”陆为民收起协议,目光扫过三人,语气沉稳而有力,“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前路肯定有风浪,但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我坚信,红星厂这艘船,一定能闯出去!”
煤油灯下,四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一份简陋的协议,承载着一个破败工厂重生的希望,也开启了一个年轻人波澜壮阔的创业征程。窗外,夜色渐深,但红星厂的上空,仿佛有星光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