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风卷着碎冰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我靠着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石碑站着,右手压着额角,右眼深处那股灼热始终没散。刚才看到的画面还在眼前晃——二十把钥匙,二十次死亡,还有陆九玄一根根化作星辰飘落的银发。我闭了闭眼,把那些东西压进脑子里,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
脚下的雪地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也不是地动,是整片雪原从内部传来一阵震颤。我猛地抬头,看见前方十步远的地方,积雪自行裂开一道环形缝隙,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符文线条。那纹路像是活的,在雪下缓缓蠕动,一圈圈往外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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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出声。”
司徒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黑袍沾满新雪,领口敞着,呼吸很轻。他蹲下来,手指贴在符文边缘试了试温度,眉头立刻皱紧。“他们在追你的时候动过这片地,封印松了。”
我没说话,只盯着那圈符文。它和星图不一样,更古老,更像是某种禁术留下的烙印。我记得这东西——阴火帮用来镇压观星族血脉的阵法残迹,三十年前就该被毁了,怎么还埋在这儿?
“你想知道什么?”他忽然问。
我转头看他:“什么?”
“你想改哪一段。”他说,“只要是你亲历的记忆,我能试着拉回来一段。但只能一次,而且不知道会牵出什么。”
我愣住。他不是在问我要不要,而是在问我想改什么。这不是帮忙,是让我自己选代价。
我张了开口,又合上。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第一次被阴火帮抓走时的火刑柱,陆九玄抱着我冲出祭坛那天的暴雨,还有更早之前,在荒原边上那个破庙里,我蜷在角落啃干饼的样子。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躲得够远,就能活得久一点。
“我不想逃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只是把手按在符文中心。刹那间,地面亮起血光,那圈纹路像被点燃了一样,顺着雪面向四周蔓延。寒气骤升,空中凝出无数倒悬的冰锥,尖端朝下,随时会砸下来。
我站稳身子,左手摸向颈间的琥珀吊坠。它有点温,不烫,也不亮,就像平时那样。但我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回应着地底的波动。我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石头,另一只手伸出去,轻轻搭在司徒墨的手腕上。
他的脉搏跳得很乱。
“撑住。”我说。
他哼了一声,嘴角扯了下,没回头。接着,他闭上眼,眉心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皮肤下有东西要钻出来。与此同时,我右眼猛地一痛,金纹自行浮现,视野瞬间扭曲。
眼前的雪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二十个并行的世界,全都叠在一起,像一层层透明的纸被风吹乱了顺序。每一个世界里都有我,每一个我都处在不同的时刻——
一个我在山道上被人推下悬崖,身后是燃烧的村落;
一个我站在结冰的湖面上,脚下裂开大口,水里浮着带血的骨片;
还有一个我跪在废墟中央,手里攥着半块玉佩,头顶雷云翻滚,却没有落下一道闪电……
这些不是我死过的场景。这些是我没经历过的事。
“这是……”我喉咙发紧。
“你没选的路。”司徒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一次有人试图改写你的命运,就会裂出新的可能。它们不会消失,只会堆积。”
话音未落,其中三个画面突然剧烈晃动。一个是边境小镇,火光冲天,百姓在街上奔逃;另一个是书院后山,整座山体开始倾斜,压向下方的村庄;第三个……是陆九玄躺在岩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眼睛睁着,已经没了气息。
我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每改一次,会引发三重新灾难。”我喃喃道,右眼角渗出一丝金血。血滴落地,没凝,反而升到半空,自动连成一条条细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那是因果链。我能看见每一根线的源头,也能看见它们最终缠向哪里。
三条最亮的线,正连向那三个即将崩塌的世界。
“停。”我伸手想碰那张网,“停下!”
可它不动。规则不是我能喊停的。
司徒墨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进雪里。他额头的裂痕更深了,渗出的不是血,而是金色的碎屑,落在雪上像星渣。他咬着牙,一只手仍按在符文上,不肯撤。
“你早就知道?”我问他,“每次你动手,都会让更多人遭殃?”
他喘了口气,抬眼看我:“所以我不常动手。”
“那你为什么还要试?”
“因为你终于不想逃了。”他说,“以前你看见什么都绕着走,哪怕知道有人为你死,你也装看不见。但现在你站在这儿,愿意看清楚这些烂摊子——那就值得赌一次。”
我嗓子发堵,说不出话。
因果链还在亮,三条主线越发明亮,其他十七条也开始闪烁。整个网络像要烧起来。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只是这三个世界会毁,所有与我有关的时间线都会开始瓦解。没人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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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办法……斩断?”我问。
他笑了下,没回答,而是慢慢抬起手,抚过自己身后。那里原本空无一物,可随着他动作,空气微微扭曲,九条狐尾悄然浮现,通体幽蓝,像是月光浸透的薄刃。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完全展露本相。
下一秒,他猛然发力。
一声闷响,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九条狐尾齐根断裂,断口平整,没有血流出。残尾落地的瞬间,化作九把匕首,刀身泛着冷光,自行飞射插入雪地九个方位,正好围成一个大阵,将那圈符文牢牢镇住。
因果链的光芒顿时一滞。
其中三条最亮的线剧烈抖动,随即黯淡下去。其他支线也停止了蔓延。空中那二十重崩塌的投影缓缓消散,只剩几缕残影漂浮在风中。
司徒墨整个人往下沉,双膝跪进深雪,肩膀塌了下来。他撑着没倒,抬起头看我,脸色白得吓人。
“那就……斩断所有可能性!”他说完这句话,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我冲上前扶他,却被他推开。他摇摇头,手指动了动,像是想碰我的脸,最后只是擦过袖口,留下一道淡淡的金痕。
九把匕首插在雪地里,刀身不断震颤,像是还在对抗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我能感觉到,地底的符文已经不再扩散,但也没完全熄灭。它被压住了,暂时不会引发更大混乱,但也只是暂时。
我站在阵眼边缘,右眼还在流血,用袖子擦了几次都没擦干净。琥珀吊坠贴在掌心,温热未退。我低头看着那九把匕首,又看向跪在雪中的司徒墨。他低着头,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锁骨处那道旧疤泛着微光,像是和匕首连着命。
风停了一会儿。
雪花静静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远处山影模糊,天地间只剩下这片雪原,和插在地上的九把幽蓝短刃。它们不闪,也不动,却让我觉得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我知道他付出了什么。九尾是他本源的一部分,断了就再也长不出来。这不是受伤,是削去命格。他本可以不管,可以继续当那个嘴毒心冷的书院优等生,可以躲在我和陆九玄之外,看着一切重演。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把所有可能都砍断。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嘴角却往上牵了一下。
“你说我会记得。”我低声说,“那你也要记得,这一笔,我叶蓁记下了。”
他没回应,只是轻轻咳了一下。雪地上多了几点金斑,像碎星。
我坐回雪地,背靠那块石碑,右手仍压着额角。头痛没减,反而更沉了。但我知道不能睡,也不能松手。这九把匕首撑着的不只是阵法,是二十条世界线的平衡。一旦我放松,那些崩塌的画面还会回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雪越积越厚,盖住了部分符文,也盖住了匕首的下半截。司徒墨一直跪着,姿势没变过。我能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
空中那张因果链的残影还没完全消失,淡得几乎看不见,但仍在。我盯着它,忽然发现其中一条极细的线,从我身上分出,绕过层层支线,最终连向一个模糊的人影。我看不清是谁,只知道那身影站在一片废墟里,手里拿着一把无铭剑。
我移开视线,没再看。
天色依旧昏暗,雪没有停的意思。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陆九玄会醒来,会找到我们,会带着那幅地图继续往前走。我们会一起去观星台,会面对更多选择,更多代价。
但现在,就现在这一刻,我只想守住这片雪地。
守住这个替我斩断所有可能的人。
我抬起手,把琥珀吊坠紧紧攥进掌心。温热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像是回应着地底某种沉默的节奏。
九把匕首静静插在雪中,刀尖向下,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