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台上的风从崖口灌进来,吹得火把残骸沙沙作响。我靠着岩壁坐着,左手还贴在胸口,掌心那点灰烬的温热已经快散尽了。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布条往下滴,在干草堆旁积了一小滩,颜色发暗。我没去管它,只是盯着眼前那片虚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但你会替我记得。”
我不信命,也不信什么轮回因果。可司徒墨咳出的血是金色的,落在雪地上不化,像碎星。他灵魂里的裂缝横贯命格,像是被人用刀硬生生划开的。这些都不是假的。他烧了那张婚书,不是为了结盟,是为了斩断什么。而我,甚至不知道那两个名字写在一起的时候,是在哪个时空、哪一场生死之间。
我闭了闭眼,把最后一丝颤抖压进喉咙深处。你说我会记得,好,我记。哪怕你不告诉我全部真相,哪怕你把自己撕成碎片也要把我推出死局——我也要把你那些快要消散的记忆,一条一条捡回来。
就在这时,颈间的琥珀吊坠突然一烫。
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沉闷的共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被唤醒了。我下意识摸过去,指尖刚触到那块温润的石头,掌心残留的灰烬竟也跟着亮了一下。微光一闪即逝,却让整块岩台都轻轻震了起来。
我猛地坐直身体,右手立刻探向怀里——那里一直藏着一块玉佩,边缘断裂,表面覆着一层薄泥,是我流浪时在废弃法器堆里翻出来的。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来头,只依稀能看出裂痕处有一点陆家徽记的纹路。我一直没扔,是因为这东西靠近琥珀吊坠时总会发热,像是有某种联系。
此刻它正发烫,几乎要灼伤我的手指。
我咬牙将玉佩取出,放在掌心。它比平时重了许多,断裂的边角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光,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腰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是陆九玄的剑。
我转头看向岩台入口,他正从外面爬进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抓着枯藤,另一只手撑着岩壁,整个人几乎是拖着身子挪进来的。他的脸色白得吓人,银发披散下来,有几缕已经断了,飘在风里,落地时化作细碎星光,瞬间消失。
他看见我手里拿着玉佩,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踉跄着走近,在我面前单膝跪下,喘得厉害。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问,声音有点哑。
他没答,只是抬起手,慢慢解下腰间的古剑。剑身无铭,通体漆黑,唯有靠近护手的位置有一道细小的凹槽,形状不规则,像是特意为某件东西留的空位。
“放进去。”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犹豫,直接把玉佩按向那个凹槽。
咔的一声,严丝合缝。
刹那间,剑身泛起波光,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紧接着,一道半透明的立体地图从剑面升起,悬浮在我们头顶。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祭坛,结构复杂,通道交错,中心位置有一个圆形高台,四周刻满符文。地图会动,每一层都在缓缓旋转,显示出不同时间点的布局变化。
我认得这个地方。
阴火帮的祭坛。三十年前灭族之夜发生的地方。也是后来他们试图血祭我的所在。
“这是……”我抬头看他。
“陆氏信物与古剑共鸣,引出了真正的路径。”他靠在岩壁上,呼吸越来越浅,“祭坛最深处,藏着逆转时间的钥匙。”
话音未落,又一缕银发脱落,飘在地上,化作一颗微小星辰,眨眼间熄灭。
我心头一紧,伸手扶住他肩膀:“别说了,停下吧。”
他摇头,眼神依旧清醒:“必须告诉你。钥匙不在明处,也不在现世。它藏在时空漩涡里,只有纯阴之血与星核共鸣者,才能看见。”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眼突然一阵发烫,金纹自行浮现。视野变了,岩台的石壁变得透明,我能看见地底深处的脉络,像一张巨大的网,流动着暗红色的能量。再往深处,是一片扭曲的空间,仿佛时间在那里被打乱了顺序。
我咬牙站起身,走到岩台边缘,蹲下,右手按在地面。
妖瞳的力量顺着指尖蔓延下去。视线穿透岩层、结界、封印,终于看到了——
一座巨大无比的时空漩涡,悬在地底三千丈之下。漩涡中心没有实体,只有二十把青铜钥匙,整齐排列,缓缓旋转。每把钥匙的柄部都刻着不同的符号,有的像星轨,有的像火焰,有的像断裂的锁链。它们不固定,随着涡流移动,偶尔交错,偶尔分离。
更诡异的是,每一把钥匙周围,都会浮现出一段画面——
一个我倒在星盘前,心口插着匕首;
另一个我被锁在祭坛中央,头顶雷云翻滚;
还有一个我站在雪地里,身边是陆九玄的尸体,他手里还握着那把无铭剑……
那是我的死法。二十种,全都不一样。
我猛地收回手,右眼角渗出一丝金血,顺着脸颊滑下。头痛得像要裂开,但我没擦,只是死死盯着空中那幅尚未消散的地图。
“二十把钥匙……”我低声说,“是不是意味着,我已经死了二十次?”
陆九玄靠在岩壁上,点头:“每一次轮回,你都会以不同方式死去。而我要做的,就是找到正确的钥匙,打开通往真正起点的门。”
“所以你一直在找我?”
“不是找。”他声音很轻,“是重来。一次又一次。”
我看着他稀疏的银发,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明白了什么。每次他拔剑,每次他出手,每次他挡在我前面——都不是为了救现在的我,而是为了回到那个还没开始错的时间点。
他宁愿自己忘了我,也要重新开始。
“那你现在还记得吗?”我问他,“记得我?”
他抬眼看我,目光很静,像是穿过了很多年。
“记得。”他说,“这次我没抹掉。”
话音落下,又一根发丝飘落,化星而去。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古剑,玉佩仍嵌在凹槽里,微微发烫。地图还在,祭坛的结构清晰可见,通往中心高台的路线标成了红线,像是在等着人去走。
但我不能动。
我右眼还在流血,脑袋嗡嗡作响,刚才那一眼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陆九玄的状态更糟,靠在岩壁上几乎坐不住,全凭意志撑着。我们两个现在连站起来都困难,更别说闯进地底三千丈的祭坛。
可我知道,我们必须去。
钥匙在那里,答案也在那里。不只是关于我为什么会被追杀,不只是关于观星族的灭亡,还有司徒墨烧掉的那张婚书,他灵魂里的裂缝,他为什么要替我改写命运——一切的一切,都和那二十把钥匙有关。
我慢慢跪坐下来,把古剑横放在膝前,左手紧紧握住玉佩。它还在发热,像是在回应地底的某种召唤。
“你说祭坛中心有钥匙。”我盯着地图,“可它在时空漩涡里,怎么拿?”
“需要纯阴之血开启通道。”他说,“也需要有人持剑,斩断时间枷锁。”
“谁去?”
“我去。”
“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就等你能动的时候,带我去。”
我扭头看他,他嘴角竟然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力气完成。
“别麻烦我。”我说,声音有点抖,“你自己跑这么远,还非要说什么‘这次让我记住’,结果现在倒在这儿,让我背你?”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风从崖口灌进来,吹得火把残骸沙沙作响。岩台上很安静,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和偶尔掉落的雪粒砸在破布上的轻响。
我低头看着地图,看着那二十把钥匙缓缓旋转。它们映照出的死亡画面还在闪,但我已经不怕了。死过二十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替我承担代价。
司徒墨用记忆换我活,陆九玄用寿命换我见这一面。他们都以为我不懂,以为我还是那个只想活着、能躲就躲的流浪少女。可我现在知道了——我不是容器,不是棋子,也不是什么注定要死的命定之人。
我是叶蓁。
我记下了你们做过的事,也记下了你们没说出口的话。接下来的路,轮到我来走。
我伸手抹掉眼角的金血,把玉佩捏得更紧了些。它的温度越来越高,几乎要烫伤我的掌心,但我不松手。
地图还在,路线还在,钥匙也在。
我们还在。
我抬头看向岩台外的天空,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雪又开始下。远处的山影模糊成一片,像是被什么力量扭曲了轮廓。
可我知道,那座祭坛就在那里,等着我们。
我低头看着陆九玄,他闭着眼,呼吸微弱,但胸膛还在起伏。我把古剑轻轻放回他手中,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
“等你醒了,我们就出发。”我说。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岩台内,火把残骸被风吹得滚动了一下,撞在石壁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坐着没动,右手仍搭在他手上,左手护着玉佩,眼睛盯着那幅悬浮的地图。
二十把钥匙,仍在缓缓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