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枝砸进雪堆的闷响刚落,我扶着陆九玄的手臂就僵住了。他整个人靠在我背上,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起伏,心口那二十道血痕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渗出的湿意。我没敢动,也不敢回头,只盯着林子边缘那片黑影。
风刮过来,带着铁锈味。
我知道不对劲。
不是错觉,是猎物嗅到猎人逼近时那种本能的发紧。脚底积雪开始细微震动,不是脚步,是埋在地下的阵纹被激活前的嗡鸣。我咬住后槽牙,想挪步,可左肩伤口一抽,血又顺着布条往下滴,在雪上砸出一个个暗点。
然后火来了。
不是从林子里射出来的箭,也不是阴火帮惯用的毒焰球,是一道狐火,幽蓝的,像月光下淌开的水银,贴着地面卷过来,擦过我的手背。
我猛地甩手,来不及躲。
火沾上血的瞬间,烧起来了。
不是皮肉焦灼的那种痛,是血自己在烧,从手背那滴开始,往血管里钻,一路往上爬。我低头看,整条手臂的皮肤底下泛起淡青色的光,像是有东西在经脉里游走,接着,火焰中浮出几个字——歪斜、古老,像刻在骨头上的符文。
纯阴之血。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火突然熄了,只留下一点凉意。
“别扑。”司徒墨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低得几乎听不见,“越扑越旺。”
我转头,看见他站在三丈外的雪坡上,黑袍敞着领口,袖口裂了一道,手里攥着半截断刀。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林子深处,紫眸里红光一闪。
“你干什么?”我压着嗓子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不答,反手划开掌心,血立刻涌出来。他几步冲到我跟前,不由分说抓起我的左手,把血抹在我肩头的伤口上。
那一瞬,胸口炸开了。
不是痛,也不是热,是星核在跳,和妖瞳里的金纹一起亮起来,像两股电流撞在一起。我右眼猛地一颤,差点睁开来,硬是咬牙按住眼皮。可体内那股劲已经压不住了,顺着四肢往外冲,直奔脚下。
雪面开始动。
不是风吹的,是自己在长东西。一道道线条从我脚下辐射出去,像树根扎进土里,又像有人拿看不见的笔在画。那些线越来越深,越来越密,交织成一个完整的图案——中心是我站的位置,周围是星辰轨迹,每一笔都精准得不像人力所为。
司徒墨松开我的手,退后半步,低声说:“别动。”
“这是什么?”我问。
“破阵星图。”他说,“你成了阵眼。”
我站着没动,可身体里那股流还在转,像有星星在血管里跑。视线有点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蒙着一层淡金色的影子,连雪地上的图纹都在微微发亮。
林子里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走出来。
不是一两个,是一队,七个人,穿灰袍,戴铁面,手里握着带钩的锁链。为首的那个停在十步外,目光扫过雪地,最后落在我的脸上。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呼:“她……她成了活体星盘?!”
没人接话。
那七个人慢慢散开,呈半圆围上来,锁链拖在雪上,发出沙沙声。他们没举武器,也没念咒,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司徒墨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你们要抓的是我。”他说,“现在换目标,不觉得亏?”
那人冷笑一声:“少主,你护不住她。纯阴之血百年不出,观星族血脉一旦激活,就是天地共逐的容器。你爹不会放过,别的势力也不会。”
“我不是容器。”我开口,声音比我想的还稳。
那人抬眼看我,面具下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被狐火烧过的痕迹。皮肤完好,可底下还有点凉,像有什么东西沉在里面,没散。我忽然明白刚才那股感觉是什么——不是力量暴涨,是身体在变。不再是那个靠捡废件活下来的流浪丫头,也不是书院里混日子的假小子,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血脉认祖。
我踩在星图中心,每一步都像踏在命门上。
司徒墨没回头,低声说:“你现在动一下,整个图就会崩。轻则失血三天,重则引来追星锁魂的天网。”
“那你呢?”我问。
“我?”他嘴角扯了一下,“我就是个送血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看你撑不撑得住。”
我不信这话。他要是真想脱身,刚才就不会割自己手掌。
林子里又来了人,脚步更密,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灰袍越来越多,至少二十个,全都带着锁具,动作一致,显然是训练过的围捕队。他们不再靠近,而是在星图外围站定,拉开距离,形成封锁圈。
“生擒。”为首那人下令,“伤了她,你们都得死。”
司徒墨冷笑:“你们知道活体星盘有多难控吗?她现在就像一块吸铁石,随便来个高阶术士都能借她的血引动星力反噬。你们不怕炸成灰?”
“那就让她死。”另一侧有人接话,“只要取血三滴,炼入阵眼,照样能启星门。”
我听得清楚,可心里没慌。
奇怪的是,真的一点都不怕。
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还在呼吸,还能站,还能说话。他们说我是星盘,是容器,是血脉钥匙,可他们忘了,我也是叶蓁。那个在破庙里啃冷饼的,那个被书院师兄踹下台阶还笑着爬起来的,那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伸手拉住别人手腕的。
我不需要他们承认。
我低头看脚下的图纹,线条还在微微发亮,像是活的。我试着动了动右脚,轻轻蹭了一下最近的一道弧线。那一瞬,指尖突然一麻,仿佛有股信息直接撞进脑子里——不是文字,不是声音,是一种方位感,像夜里抬头看北斗那样自然就知道东南西北。
我愣住。
这图……我能“看”懂。
不是读,是感知。就像饿了知道找吃的,渴了知道找水,我现在站在图中央,能感觉到每一根线的作用,哪条主攻,哪条防反,哪条是退路。
司徒墨察觉到我的动作,低声喝:“别试!你现在只是载体,不是操盘手,乱动会引动反噬!”
我闭嘴,没再动。
可心里已经明白了。
他们以为抓住我就等于拿到星盘,可星盘不是死物。它活着,而我现在,就是它的壳,也是它的核。
灰袍人们开始结印,手型统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信号。空中气流变了,压得人耳膜发胀。我知道他们在准备强行牵引星力,想把我当成媒介直接启动大阵。
不行。
一旦让他们得逞,这片雪地会变成屠宰场。
我悄悄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枚琥珀吊坠。它贴着我胸口挂着,温温的,像有心跳。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帮我,但这是我唯一还信的东西。
司徒墨忽然侧身,看了我一眼。
他眼神变了。
不再是懒散讥诮,而是认真得近乎沉重。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读懂了那两个字——
“忍住。”
我点头。
下一秒,星图突然亮了。
不是我自己催动的,是外界压力太大,星力开始自动响应。图纹由内向外发光,一圈圈扩散,像水面涟漪。灰袍人们齐刷刷抬手,想要压制,可已经晚了。
我感到一股热流从脚底冲上头顶,右眼剧烈跳动,金纹几乎要破眼皮而出。我死死闭着,手按在额头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她在共鸣!”有人喊。
“快!锁魂钉!”
三枚乌黑的钉子从不同方向飞来,直奔我四肢和头顶。司徒墨暴起,断刀横扫,砍落其中两枚,第三枚擦着我耳侧钉进雪地,冒出一股青烟。
“别让他们近身!”我吼。
“废话。”他喘了口气,站回原位,“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懂?”
我没笑。
因为我看到星图边缘有一道线开始扭曲,像是被人从外面撬动。那是破绽,也是机会。
如果我能控制一条线,哪怕只是一瞬……
“司徒墨。”我低声叫他名字。
“嗯。”
“等我说‘倒’,你就往左撤三步,别回头,别停。”
他皱眉:“你要干什么?”
“别问。”我说,“信我一次。”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小乞丐,终于学会指挥人了。”
我没理他。
盯着那道扭曲的线,等它第二次波动。
风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灰袍人们的结印到了最后阶段,掌心凝聚出一团灰雾,正缓缓压向星图中心。
就是现在。
“倒。”
司徒墨立刻动了。
我抬脚,狠狠踩在那道线上。
一瞬间,全身血液倒流。
眼前炸开一片金光,耳朵里全是尖啸,像是有千百个声音同时在喊。我感觉自己在坠落,又像在上升,脚下雪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星空。
可我也看清了。
那三枚锁魂钉的位置,灰袍人的站位死角,星图中唯一能切断能量循环的节点。
我抬手,指向东北角那片空地。
“那里。”我嘶哑地说,“打穿它。”
话音未落,一道狐火已经飞出。
不是司徒墨扔的,是从我掌心自己窜出去的。幽蓝火焰划破风雪,直击那处虚空。地面炸开,积雪翻飞,露出底下一块刻满符文的青铜板——正是阵法核心枢纽。
轰!
整片星图剧烈震颤,灰雾瞬间溃散。灰袍人们站立不稳,接连后退。为首的那人怒吼:“她能控图?!不可能!她才觉醒!”
我能听见,但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
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司徒墨冲过来扶住我肩膀,低声骂:“你疯了?这种事也能硬撑?”
我喘着气,摇头:“没疯……就是……试了一下。”
“试一下?”他瞪我,“你知道刚才那一下耗了多少血气?你再这么来两次,就得躺一个月!”
我没答。
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可我也知道另一件事——我不是被动的容器了。从血液点燃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那个只能逃命的叶蓁。
我是星盘,但我也是执棋的人。
林子外又有动静,更多脚步声靠近。这次不止灰袍,还有披甲的,持戟的,显然是更大的势力闻讯而来。
司徒墨抬头看了看天,云层依旧厚重,遮着星月。
“你还站得住吗?”他问。
我点点头,扶着他手臂站起来,脚踩在星图中心,稳住了。
“我不是什么容器……”我低声说,声音不大,可在这片雪地里格外清晰,“我是叶蓁。”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没松开。
远处林缘,黑暗依旧浓重,像一张张开的嘴。
我盯着那里,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