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的光压着雪地,掌心那股热劲还在扯我往前走。我迈过星图残痕的边缘,脚踩在冻得发硬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风从背后吹来,卷着灰打转,左耳的铜环晃了一下,垂在颈侧,冰凉。
我知道这下面有东西。
不是星盘碎片,也不是什么阵眼机关。是更沉的东西,埋得更深,连着地脉的跳动,和我心口那道旧疤频率一致。它在叫,不靠声音,靠震动,顺着经络往骨头里钻。
我蹲下身,手指插进雪里。寒气刺进指尖,可那股热劲没退,反而沿着手臂往上爬。右眼闭着,不敢睁,上一回用妖瞳的时候差点把命搭进去。但现在顾不上了。
我往前走了几步,雪突然变薄,露出底下一块青石板。石面光滑,刻着一圈圈纹路,像水波,又像年轮。正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和我脖子上的琥珀吊坠一模一样。
我没动。
站在这儿就能感觉到,下面不是土,不是岩层,是一片空。一个洞,或者一口井,通向不知道什么地方。掌心的热劲越来越强,几乎要烧起来。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要么现在下去,要么等这股劲散了,再也没法找到入口。
我咬牙,伸手去解吊坠。
链子绕了两圈,扣得紧。拉了几下才松开。我把吊坠放进凹槽。
咔的一声,像是锁开了。
青石板往下陷,没有响动,就像被吸进去一样。地面裂开一道圆口,直径不过一人宽,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一股气息涌上来,不是冷,也不是热,是空的,像站在没人呼吸过的房间里。
我趴到边上,伸手探了探。没有风,没有回音。只有一股微弱的波动,从深处传来,一强一弱,和破庙地下那条脉络完全一样。
就是这儿。
我收手,把吊坠重新挂回脖子。左耳铜环蹭着脸颊,有点松,我顺手拧了拧,没太在意。然后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进洞口,两条腿悬在外面,看了最后一眼血月。
跳了下去。
风没刮起来,落地也不重,像踩进一层软布里。我站稳,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平坦的雪地上。头顶没有洞口,也没有天空,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照得四周模糊不清。远处有一汪水,不大,三步见方,水面静得像镜子,泛着淡淡的青光。
时间之泉。
我没靠近,先蹲下检查地面。雪很实,踩上去不会陷。四周没有脚印,也没有别的痕迹。只有那泉水,安安静静,不动。
我慢慢走过去。
越近,掌心那股热劲越烫。走到泉边时,已经烧得我整条胳膊发麻。右眼也开始胀,像是又要发作。我闭了闭眼,忍住。
水面映不出人影。
我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水面,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每次回溯会夺走你一种感官。”
我没动。
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轻,但清楚。我没问是谁,也知道是谁说的。青丘公主。她在哪不重要,话是真的就行。
我盯着水面。
三日前。我要回到三日前。
那时候司徒墨还没拿到婚书,阴火帮还没围上来,破庙还是空的。我能拦住他,能抢在虚影出现前毁掉那本假契。只要一次机会,就够了。
我掌心贴上水面。
泉面没起波纹,可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二十个我,躺在不同地方,姿势都一样:仰面,双手交叠在胸口,眼睛闭着,脸上没血色。有的在废墟里,有的在山崖边,有的泡在水里。全死了。同一个时间点,二十个时空,二十具尸体。
我收回手。
喘了口气。
再按上去。
这一次,心口那道疤开始烧。不是疼,是烫,像有人拿烙铁贴在皮上。我咬牙,把妖瞳的残力压进去,顺着疤痕引到右眼,再逼进泉水。
泉面终于动了。
青光翻涌,像油锅烧开。我的手陷进去半寸,水不湿衣,也不冷。里面传来拉扯感,从指尖一路拽到后脑勺。
我撑住。
不能断。
三日前三日前我在哪?我记得那天早上吃了干饼,喝了冷水。司徒墨在画地图,陆九玄守在门口。香炉里还有灰,没扫。外面风不大,天阴着
画面一点一点拼出来。
我死死抓住那个时间点,像抓一根绳子。泉水越搅越快,青光变成黑纹,一圈圈往外扩。耳边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了。
左耳铜环猛地发烫。
我抬手去摸,指尖刚碰上,它就碎了。
不是断,是崩。整枚铜环化成粉末,从耳垂上簌簌落下,混进雪里。我愣了一下,下意识侧头,想听有没有声音。
没有。
右边还能听见自己呼吸,左边却空了。风刮过来,只响在右耳,左耳像是塞了棉花,闷得难受。我试着张嘴,说话声也变了调,听着别扭。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听力正在走。先是左耳,接着是右耳,最后什么都听不见。这就是代价。青丘秘术不是白用的,每回一次,就拿走一样东西。这次是耳朵,下次呢?眼睛?舌头?还是走路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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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想。
也不能停。
现在撤手,前面白费。我继续压着手,把心神钉在三日前的那个清晨。画面越来越清: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放桌上,一半我揣进怀里;司徒墨用炭条在纸上画线,眉头皱着;陆九玄站在门框边,手里握着剑,指节发白。
就是这个时候。
我用力一推。
泉水猛地收缩,像被抽干。整个人被往后扯,膝盖一软,跪倒在雪地里。眼前发黑,右眼胀得像要爆开,我死死闭着,不敢睁。
过了很久,也许几息,也许更久。
拉扯感停了。
我趴在地上,喘气。左耳彻底聋了,右耳嗡嗡响,像有虫在爬。我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
回去了。
我知道我已经回到了三日前。
可我还在这儿,没动。身体还跪在时间之泉边,手还贴着水面。刚才那一下只是锁定节点,真正的回溯还没完成。我现在像个钩子,挂在过去的时间线上,只要一松手,就会弹回去。
不能松。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进喉咙。靠着这点刺激,我把残存的力气全压进右手,心口的疤烫得吓人,像是要烧穿皮肉。妖瞳的金光在眼皮底下闪了一下,我没让它出来,只用来稳住连接。
泉面重新亮起。
青光缓缓流转,映出雪地。然后,雪面开始变化。
一道线裂开,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二十个坐标浮现出来,排列成环形,和我在第400章见过的死亡预言图谱一模一样。每一个点都微微发亮,像是底下埋着东西。
我用手去摸其中一个。
指尖碰到雪的瞬间,一股寒意直冲脑门。我看到了——那个位置,三天后会有一个人死。穿着粗布袍,头发乱扎,左耳缺了一块铜环。是我。
第二个点,同样。第三个,第四个全都是我。二十个时空,二十次死亡,全都发生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有的是被刀砍死,有的是中毒,有的是摔下山崖。方式不同,结果一样。
而这些坐标,此刻正真实地烙在这片雪地上。
我没有移开手。
冷意顺着手指往上爬,但我没抖。看完了,我才慢慢收回手。右眼闭着,左耳聋了,身体像被掏空,可我还清醒。
原来每一次回溯,都不是新的开始。是重复。是踩着自己的尸体往前走。
我撑着地面,慢慢坐直。
风没停,可我听不见。只能感觉到它吹在脸上,带着雪粒。我抬头看那汪泉,水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已经发生了。
我用了青丘秘术。我拨回了时间。代价已经开始。
左耳的铜环碎了,听力在退。接下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这一刻我还坐着,还醒着,还能摸到雪地上的坐标。
我伸出手指,在其中一个点上划了道痕。
不是为了改,是为了记住。
然后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热劲还没散,依旧贴着雪面,连着那二十个死亡的位置。它没断。就像这条命,虽然残了,但还没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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