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停了,天边透出灰白。我站在裂谷边缘,脚下是冻得发硬的土壳,远处雪原平展展地铺开,看不出路。右手掌心那股温热还没散,像有根线牵着往前走。
陆九玄从侧后方走近,脚步很轻,但我知道是他。他没说话,只是站到我左边,离得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他腰间的剑柄露在袖外。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问。
“刚到。”他说,“你在等什么?”
我没答。低头看了看手,指尖动了动,没什么异常,可那股感觉还在——不是痛,也不是痒,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一下一下,顺着血脉往上撞。
“那边。”我说,抬手指向东南。
“没有痕迹,也没有标记。”他看着那个方向,“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我收回手,拍了拍袖口的灰,“但我右手热。”
他皱眉,眼神扫过我的脸,又落在我手上。片刻后,他伸手去拔剑,动作干脆利落,像是要收工回家。可剑刚出鞘半寸,突然一震,整把剑猛地往下沉,剑尖直指地面,寒气瞬间凝出一层薄霜。
我们都愣住了。
他试着往上提,剑不动。再用力,剑身嗡鸣,震得他虎口发麻。最后他松了手,任那剑立在冻土上,剑尖入地三寸,稳稳插住,纹丝不动。
“它自己动的。”我说。
他盯着剑看了很久,才点头:“顺着走。”
我们并排往剑指的方向走。地上积雪被风刮得结实,踩上去咯吱响。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地势下沉,出现一道宽两丈的裂口,边缘参差,像是被什么巨力硬生生撕开的。冷气从底下冒上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就是这儿。
他没应声,蹲下来看地面。我跟着蹲下,右眼闭了闭,再睁开时,金光一闪而过。这一眼我不敢久用,只够看清一层浅影——三百米深的地下,有一圈微弱的星纹在跳,断断续续,像快熄的火苗。
“下面有东西。”我说,“星盘碎片。”
他抬头看我:“你能确定?”
“能。”我抹了把脸,有点累,“和吊坠共鸣,一抽一抽的,跟心跳似的。”
他站起身,抽出剑,这次剑没再异动,安静地横在手中。他一剑劈下,冻土炸开,碎冰四溅。我退后半步,拿袖子挡脸。
他开始挖。
一剑一剑往下凿,速度不快,但每一击都精准。冻土坚硬,混着碎石和冰渣,越往下越难。我也没闲着,捡了块尖石蹲在一旁刨,顺手把碎块往外拨。
挖到百米深时,土层突然松了。
一股黑气从裂缝里喷出来,腥臭扑鼻。紧接着,无数黑甲虫涌出,形如蜈蚣,每只都有手臂长,背甲泛着油光,嘴边挂着黏液,爬行时发出沙沙声。
“退!”陆九玄一把拽我后撤。
他挥剑横扫,剑气割裂空气,斩断十几只虫身。虫体爆开,黑血飞溅,落在地上嗤嗤冒烟。我往后跳开,左脚踩空,滑了一跤,手撑地时碰到了一只爬过来的虫子,背甲冰凉滑腻。
我甩手把它拍飞,喘了口气。
它们越来越多,从地缝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密密麻麻,像黑潮漫上地面。陆九玄站在坑口前,接连几剑清出一片空地,可虫群根本不退,前仆后继地往上冲。
“不行!”我喊,“杀不完!”
他咬牙,剑势未停,但额角已渗出汗珠。黑雾越扩越大,吸一口喉咙就发涩。我捂住口鼻,右眼忽然一阵胀痛——那是妖瞳要发动的征兆。
我闭了闭眼,压下不适,再睁眼时,金光已经亮起。
一瞬间,所有虫子停住了。
正扑向陆九玄的、悬在半空的、爬行中的、翻滚的全都僵在原地,像被冻住。接着,它们缓缓转头,齐刷刷看向我。
我站着没动,右手抬起,掌心朝下。
那些虫子开始移动,不是攻击,而是有序地爬行,在地上排列起来。一只接一只,首尾相连,弯出弧线,最后汇聚成一个清晰的箭头形状,直指东南方一处塌陷的地穴入口。
那地方原本被雪盖着,现在雪层裂开,露出黑洞洞的口子,边缘布满焦痕,像是雷劈过。
我和陆九玄都没说话。
他看着地上的虫阵,又看看那个洞口,眉头紧锁。我收了妖瞳,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扶住旁边一块石头才站稳。
“你怎么样?”他问。
“没事。”我揉了揉右眼,“就是有点晕。”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到箭头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地面。土质松软,明显是新塌的。他又看向那洞口,目光沉下去。
“你觉得这是陷阱?”我走过去。
“可能是。”他说,“也可能是线索。”
“阴火帮的人不会用自己的毒虫给我们指路。”
“可它们确实这么做了。”他站起身,“而且是你控制的。”
“不是我控制。”我摇头,“是它们自己动的。我只是开了眼,它们就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去看看。”
我没动:“你信我?”
他看我一眼,眼神很直:“刚才那一眼,你没骗人。虫子也不会骗人。”
我笑了下,嗓子有点干:“你还挺讲理。”
他没接话,收剑入袖,站到我右边半步远的位置,示意我带路。
我往前走。
靠近洞口时,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我蹲下,右眼再开一次。金光扫过地底,三百米深处那圈星纹还在跳,比之前更清晰了些,频率也变了,一强一弱,像在回应什么。
“是真的。”我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下面有星盘碎片,波动稳定,没被动过。”
他走近两步,低头看洞口,又抬头望向远方。雪原依旧空旷,天色由灰转青,晨光爬上山脊。他抿了抿唇,终于点头:“走。”
我先迈了一步,踩进洞口边缘。土层有些松,脚下一滑,差点摔进去。他伸手扶了我胳膊一把,力道不大,很快就松开了。
“小心点。”他说。
“嗯。”
我站在洞口,回头看他。他站在我身后半步,银发垂在肩上,脸色冷清,但眼神是认真的。我没有再问要不要进,也没有再说什么试探的话。
我知道他跟定了。
我抬手摸了摸左耳的铜环,指尖碰到一丝凉意。风从背后吹来,把衣角掀了起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实地,没再回头。
陆九玄跟了上来,脚步很稳。
洞内漆黑,但能看见前方隐约有光斑浮动,像是水波映在岩壁上。地面平整,不像天然形成,倒像是人为修过的通道。我们走得慢,每一步都听着动静。
走了约莫十丈,前方豁然开阔。一个圆形石台出现在视野里,台面刻着残缺的星轨图,中央凹陷,像是用来嵌放某物。石台四周立着四根断柱,柱身上有烧灼痕迹。
我停下。
右眼金光再闪,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石台下方,三百米深处,那片星纹波动正与石台上的刻痕隐隐对应,仿佛原本就是一体。
“就是这儿。”我说,“秘库真正的入口。”
他走到石台边,伸手摸了摸凹陷处,指尖沾了层灰。他擦了擦,又看了看四周。
“没有门,也没有机关。”他说。
“不需要。”我蹲下,手掌贴在地上,“它已经在动了。”
他低头看我。
我闭了会儿眼,再睁时,金光映出地下脉络——一条细线般的能量流正从石台底部延伸出去,指向东南方更远的地方,终点是一片废庙的轮廓。
“不是这里。”我说,站起身,“真正的入口在别处。”
“哪儿?”
“破庙。”我说,“我记得那个地方。墙塌了半边,碑倒在地上,香炉翻了,灰撒了一地。”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转身面向洞外,风吹进来,带着清晨的冷意。远处雪原上,一道模糊的轮廓若隐若现——那是旧庙的剪影,藏在山坳里,几乎被雪埋住。
“这次。”我开口,声音不大,“信我一次。”
他静了几息,然后点头:“好。”
我迈步往外走。
他跟在后面,脚步没停。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的灰,打着旋儿飘向天空。我抬手按了按铜环,指尖还是凉的。
可掌心那股热劲,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