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身后合拢,我踩进谷口的那一刻,脚底的冰层发出细微的咔响。两块巨石夹出的裂口像被谁用刀劈过,直直往山腹里钻。冷气扑面,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陈旧味,像是冻了上百年的石头在缓慢呼吸。
右手又开始发热。
不是那种烧起来的烫,是深处有东西在跳,顺着血脉一抽一抽地往外顶。我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道陆九玄抹血留下的痕迹还没完全褪掉,边缘发暗,像是渗进了皮肉里。指尖微微颤着,金光从指甲缝里透出来,一闪即灭。
我没管它。
往前走就是了。
裂缝越走越窄,头顶的天光也一点点被压成细条。脚下不再是松软的积雪,而是结得死紧的冰壳,踩上去打滑,得贴着岩壁慢慢挪。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忽然开阔,一个塌陷的大坑出现在眼前。
坑底铺着整片冰面,平得像打磨过的铜镜,映不出人影,只有一层淡淡的雾浮在上面。四周残存着断柱和碎碑,歪斜地插在冰里,有些上面还挂着断裂的布幡,颜色褪成了灰白。一座半塌的石门立在正对入口的位置,门楣上刻着三个字,风化得厉害,但我认得——青丘。
这就是司徒墨说的地方。
我站在坑边没动。空气太静了,连风都进不来。右手指尖的热劲儿突然窜了一下,整条手臂跟着抖了半拍。我撑住膝盖喘了口气,额头抵在冰冷的岩壁上,缓了几息才直起身。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冰壳上几乎没有声响,可我知道是谁。不用回头,那股熟悉的狐族气息已经飘到了近前。他站在我左后方三步远,没说话,但呼吸比平时重。
“你来干什么?”我问。
“你说呢。”他声音哑了些,“一个人闯遗址?你当我是死的?”
我没理他。他已经走到我旁边,黑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的疤。月光从头顶裂口照下来,落在他脸上,紫眸里的红光一闪而过。
“你伤还没好。”我说。
“死不了。”他扯了下嘴角,“倒是你,右手都快变金爪子了,还装没事?”
我没答。确实装不了。刚才那一阵热流过去,整条胳膊像是被人灌了熔铁,现在还在微微发麻。我抬起手看了看,指甲边缘又泛出一点金,像锈迹刚冒头。
“走吧。”他说,先迈了下去。
冰面比看着结实,踩上去不裂。我们并排往石门走,脚步声在空坑里回荡。靠近才发现,那扇门其实没完全倒,中间裂开一道缝,刚好够人侧身挤进去。
他伸手推了下门框,碎冰簌簌往下掉。
“等等。”我拉住他手腕。
他顿住。
我盯着那道缝隙,右手突然不受控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对着门缝。金光从指缝里漏出去,照在冰墙上,映出一道弯线,中间一点凸起——和陆九玄额间的印记一模一样。
“这是”他眯起眼。
“别问。”我把手收回来,甩了两下,“走。”
他没再说话,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个圆形大殿,穹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缺口洒下来,照在正中央的一池寒水上。池子不大,三步见方,池水却不是液态,而是一整块透明冰髓,表面光滑如镜,底下似乎有光在流动。
冰髓池。
我走近两步,蹲下来看。池面没有倒影,只有一层薄雾浮着,像是里面有东西在呼吸。右手又开始发热,这次来得更急,直接冲到肩膀,整条手臂绷得发疼。
“你忍着点。”他站在我身后,低声说,“这地方不对劲。”
我没应。因为就在那一瞬,池面动了。
雾气散开,水面泛起涟漪,一道影子慢慢浮现出来。
是个女人。
穿着赤金嫁衣,长发挽成高髻,手里拿着一张纸。她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身形瘦削,和我很像。她站在一处高台之上,风把她的衣角吹得翻飞。
然后,有人走上前。
单膝跪地,黑袍垂地,银发未束。他抬头,我看见了他的脸。
是司徒墨。
年轻许多,眉目锋利,紫眸中红光灼灼。他手里捧着一块晶莹剔透的东西,像是冰,又像是玉。他低着头,说了句什么,听不见。接着,他将那东西轻轻嵌进女子手中的纸上。
婚书。
我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一把扶住我胳膊,力道很大。
“别躲。”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是你我丢掉的东西。”
我站着没动,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重。
池面继续波动。画面变了。
还是那个女人,站在同样的地方,但嫁衣没了,换成了观星族的素白长袍。她跪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血染红了身下的石板。一群黑影围着她,其中一个戴着青铜鬼面的人抬起手,从她心口剜出一团光。
她死了。
镜头一转,又是司徒墨。他站在一片废墟里,怀里抱着那张婚书,冰髓封印已经碎了一角。他咬破手指,把血涂在残页上,然后抬手,将它抛向夜空。婚书燃起蓝火,化作星屑四散。
,!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池面恢复平静,雾气重新浮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全是那张婚书,那件嫁衣,还有他跪在她面前的样子。不是现在的他,是前世的他。他们之间有过约定,有过誓约,甚至有过婚约。
“那是”我嗓子发干,“我们?”
“我不知道。”他松开扶着我的手,退后半步,“但我知道,那块冰髓,是我给你的。”
我没看他。右手的热劲儿一直没退,反而越来越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爬,要钻出来。我低头看,皮肤底下浮出细密的金纹,像蛛网一样往手臂上蔓延。
“你信吗?”他忽然问。
“信什么?”
“信我们早就认识,信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我摇头:“我不信命,也不信前世。我只知道我现在是谁。”
“可它记得。”他指着我的手,“你的身体记得。”
我没答。因为我确实感觉到了。不是记忆,是一种本能。就像右手知道该怎么画出那个印记,就像我看到那件嫁衣时,心里突然涌上来的酸胀。
我蹲下身,再次看向池面。
雾气又开始散。
这一次,画面更短。
还是那个穿嫁衣的女人,但这次她笑着。她把手伸向司徒墨,他握住,站起来。两人并肩站着,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发。他抬手替她别好一缕碎发,动作很轻。
然后,画面碎了。
我猛地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不是池里的,是我的。小时候在废墟里翻找残片,捡到一块带字的布角,上面写着“永结”;有一次发烧,梦里听见有人喊我名字,声音很熟,却想不起是谁;还有一次,在书院后山迷路,走到一棵枯树下,莫名其妙哭了很久。
这些事从来没想过关联,现在却串在了一起。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他,眼睛没睁。
“你说过,别麻烦我。”
“可你每次都管。”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欠你。”
我睁开眼,看他。
他站在池边,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侧陷在阴影里。他抬手,摸了摸锁骨上的疤,动作很慢。
“我不记得全部,但有些事忘不掉。”他说,“比如,你倒在我怀里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
“你说——‘下次别再找我了’。”
“可我还是找了。”
我没说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低头看着池面,忽然抬起手,指尖对准水面。
“你要干什么?”我站起来。
“试试。”他说,“如果这池子能映出过去,也许也能打开什么。”
“别!”我伸手去拦,“万一有危险——”
话没说完,他的指尖已经碰到了池面。
水波剧烈震荡,整块冰髓像是活了过来,光流从底部往上冲,瞬间照亮整个大殿。地面开始晃,头顶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我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摔倒。
池底的泥土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我和他往后退了两步,盯着池心。
泥土裂开,一截黑色石角冒出来,接着是第二截、第三截。它缓缓上升,带着湿泥和冰渣,最后停在半空中,离地三尺。
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四个古字:
时间之泉。
字迹泛着微光,一闪即逝。
震动停了。
大殿重归寂静,只有水波还在轻轻晃动。
我站在原地,右手的热劲儿突然退了下去,金纹缩回皮下,指甲恢复原状。只是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像是刚握过什么暖的东西。
他盯着那块石碑,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呼吸略重。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一根残柱上,手按着胸口,像是在压着什么翻腾的东西。
“时间之泉”我喃喃。
“不是名字。”他低声说,“是地点。”
我转头看他。
“它不在这里。”他说,“但它指向下一个地方。”
我懂了。
这块碑不是终点,是指引。
我最后看了眼冰髓池。水面已经平静,雾气重新浮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转身走向石门。
“去哪儿?”他在后面问。
“去找它。”我说,“既然它在这里留下线索,那就说明,还能找到。”
他没动。
我停下,回头。
他靠着柱子,脸色有点白,但眼神清醒。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下,很浅,转瞬即逝。
“行。”他说,“这次换我跟着你。”
我点头,迈步走出大殿。
风从裂口灌进来,吹得衣角翻飞。我抬手摸了摸左耳的铜环,指尖碰到一丝凉意。
远处,雪原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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