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风停了，废城像被冻住一样安静。司徒烈站在三步外，左手还举着那盏残灯，火苗只剩一丝微弱的红点，在灯芯上晃。他右脸的疤痕抽动得厉害，面具裂开一道斜痕，从额头划到鼻梁，渗出暗红，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没有急着出手。
二十次死亡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雪地、古树、水边、山崖……每一次我都死了，可每一次都有人跪在我身边。不是为了祭礼，也不是为了仪式，只是单纯地……不愿离开。
我知道那是谁。
我也知道，这一世我不是一个人在打。
我抬起手，巨剑悬在空中，金光流转，符文沿着剑身缓缓游走。它不像铁铸，也不像石刻，更像是从我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熟悉得像是呼吸。
司徒烈盯着我，声音沙哑：“你真以为你能赢？你不过是个容器，生来就该献祭。没有你，星盘无法重启，天地秩序依旧崩乱——你懂什么？”
我没答话。
他说的话，三十年前或许能动摇我。那时候我还分不清自己是谁，只知道自己总在逃，总在死，总在醒来。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往前踏了一步。
巨剑随之压下。
他猛地抬手，残灯中的黑焰骤然膨胀，化作一圈波纹向外炸开，像是最后的挣扎。那火不烫人，却压得胸口发闷，仿佛有千斤重石落在心口。我能感觉到它在拉我，想把我拖进灯里，变成又一个被困的魂影。
但我站着没动。
左眼金光暴涨，瞳孔缩成一道竖线。我将妖力从掌心推出，顺着剑身灌入。金芒如潮水般涌出，与黑焰撞在一起，发出低沉的轰鸣。地面裂开细纹，青砖一块块翘起，碎屑飞溅。
司徒烈踉跄后退，左脚踩空，踩碎了一块断砖。他喘着气，右手颤抖，几乎握不住灯柄。面具下的眼睛第一次露出慌意。
“不可能……”他低声说，“你怎么可能挣脱命定之局？你怎么可能……有自己的意志？”
我还是没说话。
我又迈出一步。
这一次，巨剑不再悬着，而是平平斩下，像裁纸一样干脆。剑锋未至，金光已压得空气下沉，四周的灰烬都被掀了起来，打着旋往后退。
他终于抬手挡了一下，可那动作已经迟了。
剑光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哀嚎四起。只是一声轻响，像是树枝折断。残灯应声而碎，底座裂成两半，黑焰彻底熄灭。火星四溅，飘在空中，很快便没了光。
司徒烈站在原地，手还举着，但手里什么都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空荡的掌心，又抬头看我。面具裂痕更深了，右脸的血流得更多，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
“这具身体……撑不住了。”他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太旧了，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话音落，他的身影开始模糊，边缘泛起灰白，像是风吹的尘土要散了。他整个人一点点变得透明，轮廓扭曲，像是随时会化为烟尘。
我停步，没再追击。
他知道败了，我也知道。
但他临走前，还是抬起手，朝我伸了过来。那只手枯瘦，指节突出，掌心朝上，像是想碰我一下，又像是求援。动作很慢，带着一丝迟疑。
“下一次……”他声音断续，“我不会输。”
风穿过废城，吹动他破碎的衣角。
我看着那只手，看着他模糊的脸，忽然想起第一世，我在雪地里爬行时，他也站在我面前，戴着这副面具，手里拿着刀。那时他没有一丝犹豫，直接剜出了我的心。
可现在，他退了。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金瞳依旧明亮。
“没有下一次了。”我说。
话出口的瞬间，他那只手僵在半空，然后一点点消散，像沙粒被风吹走。整个人化作灰烬，簌簌落下，堆在残破的面具旁边。那面具还完整地躺在地上，裂痕纵横，左脸青铜冷光未散，右脸空荡荡地对着天空。
风一吹，灰烬散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巨剑缓缓变淡，符文一点点熄灭，金光收回到掌心。它没有炸裂，也没有反噬，就像完成任务的工具，安静地回归原本的状态。
我松开手。
剑化作光点，浮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散成细碎的星芒，消失不见。
胸口那股热流慢慢退去，顺着四肢回流到体内。琥珀吊坠贴在皮肤上，不再发烫，只是温温的，像晒过太阳的石头。左眼金光也渐渐褪去，视野恢复正常，可我知道，它不会再被动亮起了。它现在听我的。
我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面具。
它静静地躺在灰烬里，裂痕从中间划开，像是命运被劈成了两半。我不想去捡，也不想多看一眼。它曾经代表恐惧、压迫、无法逃脱的宿命，但现在，它只是个空壳。
我转身。
陆九玄和司徒墨站在不远处的街口，背对着我，一左一右，静立不动。陆九玄银发垂在背后，战袍袖口沾着灰，手里还握着剑，剑尖朝地。司徒墨双手插在袖中，黑袍领口敞着，锁骨处那道旧疤露在外面，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浅色。
他们没有过来。
也没有说话。
像是知道我需要一点时间，把这场战斗真正结束在心里。
我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感觉胸腔里压着的那块东西终于落地了。不是轻松，也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清醒的平静。像暴雨过后，屋檐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每一声都落在实处。
我迈步朝他们走去。
脚步踩在碎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们听见了，却没有回头，只是站着等我走近。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废城特有的尘土味，还有烧尽的木头气息。
我走到两人中间，停下。
他们也没动，依旧望着前方，像是在看这片废墟的尽头，又像是在等我决定下一步。
我没说话。
但他们知道，我已经回来了。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断墙上，歪头看了我们一眼，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铜环。
它还在，锈迹斑斑，边缘有点磨手。这是从第一世就戴在我身上的东西，没人让我摘，我也没想过丢。它不是装饰，也不是信物，只是证明——我活下来了，而且记得。
我记得每一次怎么死的，也记得每一次是谁不肯走。
我收回手，站直了。
“走吧。”我说。
他们同时迈步，陆九玄在左，司徒墨在右，三人并肩向前。废城在身后渐渐远去，断墙、残瓦、灰烬、面具，全都留在原地，像一场旧梦的遗迹。
我没回头。
路在前面，虽然不知道通向哪里，但这次不是逃，是往前走。
风又起了，吹起三人的衣角。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青石路上，映出三道长长的影子，挨得很近，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