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焰在司徒烈掌心凝聚成一点,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射出。他站在三步之外,灯举在胸前,青铜鬼面在灰光下泛着冷色,右脸的疤痕随着呼吸微微抽动。那盏噬魂灯的火焰没有照亮任何东西,反而把四周的影子都吸得扭曲变形,地面像是被无形的手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没有动。
琥珀吊坠贴在胸口,还在发烫,但不再是灼痛,而是一种熟悉的震动,像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回响。左眼金光未散,可我知道,这光已经不一样了。它不再只是被动地亮起,而是开始听我的话。
司徒烈抬手,黑焰离灯芯一寸,猛地压向我眉心。
那一瞬间,画面炸开了。
不是幻觉,也不是记忆碎片——是二十次死亡。
第一次,我在雪地里爬行,身后拖着血痕,锁链穿过肩膀,把我钉在祭坛边缘。刀落下时,我看见天上有星轨错位,一颗流星坠入山林。
第二次,我被吊在古树上,四肢缠着符绳,火从脚底烧上来,皮肉焦裂的声音很轻,像枯叶落地。有个穿灰袍的人站在我面前念咒,他手里捧着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和我吊坠一样的纹路。
第三次,我跪在水边,双手被反绑,刀从后颈刺入,直插心口。血涌出来的时候,水面上浮现出一座城的倒影,城门上写着“观星”二字。
第四次……第五次……第七次……每一次死法不同,地点不同,执行者也不同。但最后的画面总是一样——我的心被挖出来,放在灯座上,那颗心表面浮着金色纹路,像星图一样一闪一灭。
而每一世的末尾,都有一个人跪在我尸体旁。
他背对着我,黑袍沾满尘土,肩头微微抖动。我看不清脸,可我能感觉到他在哭。不是嚎啕,也不是悲鸣,就是那种压到喉咙底下的哽咽,像是怕吵醒我。
第十一次,他在雨里抱起我的尸身,一路走到山崖边,把我埋进松树下。临走前,他折了一枝花放进墓穴。
第十六次,他站在远处看着我被火焚烧,手里握着半截断刀,指节发白。
第十九次,他冲进祭殿,却被数道锁链钉在墙上,只能眼睁睁看那把刀落下来。他的狐尾一条条断裂,掉在地上化成灰。
我记住了这些画面,一个都没漏。
黑焰还在往我脑子里钻,试图塞进一句话:“你本就是容器,生来为祭。”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这一招管用,疼感能让我清醒。我盯着灯焰深处,低声说:“若我真是祭品,怎会一次次重生?若我真该被杀,为何有人宁毁神格也要护我?”
话音落,左眼金光猛地一收,再涨起时,已不再是闪动的光斑,而是整片熔金般的颜色。瞳孔缩成一道竖线,像野兽的眼睛。
我站直了。
刚才还缠在四肢上的黑焰锁链,此刻正顺着皮肤往上爬。它们想把我拖进去,拖进灯里,变成下一个哀嚎的魂影。但我没退。我抬起右手,掌心贴住地面。
地下有东西。
很微弱,几乎断绝,但确实存在——一道残存的阵纹,刻在青石板下,形状像北斗七星。这是观星族的老规矩,每座城建起来时,都会在中心埋下引星阵,用来校准天象。三十年前这座城还没塌,这道阵也还没彻底失效。
我将妖力顺着掌心压下去。
阵纹亮了一下,极淡的一道蓝光,从我身下扩散出去,扫过街道,掠过断墙,最后轻轻撞在噬魂灯的底座上。
灯焰晃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那点微光震的。
司徒烈皱眉,左手立刻加力,黑焰重新凝实,灯座上的符文开始发红,像是被烧红的铁丝。他低吼一声,整盏灯朝我压来,仿佛要把我整个人吸进去。
我没有躲。
我举起琥珀吊坠,把它按在心口。
“我不是祭品……”我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风声,“是审判者。”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左眼金光轰然炸开。
那不是光,是力量的爆发。一股热流从脊椎冲上头顶,又顺着四肢奔涌而出。黑焰锁链“啪”地断裂,碎成几段黑烟飘散。我站在原地,衣袍鼓动,发丝飞起,铜环在耳垂上轻轻晃。
司徒烈终于变了脸色。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仍举着灯,可那灯焰已经开始不稳,像风中的蜡烛一样摇晃。他盯着我,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不可能……你不可能挣脱灯的控制。”
我没答他。
我闭上眼,把刚才看到的二十次死亡全都翻了一遍。每一次是怎么死的,谁动的手,谁在旁边看着……最后,我又回到那个跪在尸身旁的身影。
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侧脸。
银灰色的长发,紫眸微垂,锁骨处有一道旧疤。是他。
司徒墨。
不只是这一世的那个懒散少年,也不只是屋檐上冷眼旁观的少主。他是从第一世就开始守在我身边的那个人。哪怕被封了记忆,哪怕被下令不得插手,他还是来了。每一次都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什么。
我睁眼。
金瞳直视噬魂灯的核心。
妖力从掌心喷出,在空中凝成一柄巨剑。剑身通体金色,边缘流淌着符文,像是用星轨铸成的。它悬浮在我面前,没有声音,也没有震动,可整个废城的空气都被它压得下沉。
司徒烈抬手,黑焰立刻收缩成一圈护盾,裹住他和灯。他嘴里开始念咒,声音低沉急促,像是在召唤某种更深的力量。灯座上的符文越来越红,冒出细小的白烟。
我没有等他完成。
我抬起手,指向灯焰。
巨剑缓缓落下。
不是劈,也不是刺,就是那么平平地斩下去,像裁纸一样。
剑锋碰到黑焰的瞬间,灯体发出一声尖啸,像是无数人在同时惨叫。紧接着,灯焰猛然炸裂,碎片四溅,每一粒都带着一段残魂的哀嚎,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光痕。
司徒烈踉跄后退,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他左手还举着灯,可灯身已裂,只剩下一个残破的底座,黑焰熄了大半,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在芯上跳动。
他抬头看我,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从额头斜划到鼻梁。右脸的疤痕剧烈抽动,眼里第一次有了惊惧。
“不可能!”他吼出来,“你只是个废物血脉,你根本不该觉醒!”
我站在原地,右手仍虚握着那柄巨剑。
风穿过废城,吹起我的发丝和衣角。铜环在耳边轻轻响了一声。
我没有说话。
我只知道一件事——游戏结束了。
我往前踏了一步。
巨剑随我移动,剑尖对准司徒烈心口。
他站着没动,可我能感觉到他在戒备。那点残存的黑焰在他掌心颤抖,像是风中最后一缕火苗。他盯着我,眼神阴狠,却又藏着一丝动摇。
我抬起左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铜环。
这个动作很小,几乎没人注意。但我知道,它是从第一世就戴在我身上的东西,是观星族女孩出嫁前,母亲亲手给的信物。
我不是谁的容器。
也不是命运随手摆布的棋子。
我是活下来的那个人。
是每一次都被杀死,却又一次次睁开眼的人。
是那个总有人跪在尸身旁不肯离开的人。
我再次抬眼,金瞳映着残灯微光。
“游戏结束了。”我说。
巨剑缓缓压下。
司徒烈终于动了,他猛地后撤一步,左脚踩碎一块青砖。他抬手,残灯中的黑焰试图重新凝聚,可那火苗刚升起,就被空中残留的金芒压了回去。
他喘着气,面具裂痕中渗出一缕暗红,顺着脸颊滑下。
我没有追击。
我就站在那里,剑悬于空,目光不移。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断墙上,歪头看了我们一眼,又扑棱着飞走了。
风停了。
城中一片死寂。
司徒烈站在三步之外,左手垂下,残灯几乎熄灭。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巨剑在空中调转方向,剑柄朝前,轻轻落进我掌心。
它很轻,不像铁,也不像石,更像是某种我一直认识的东西。
我握紧剑柄。
指节发白。
然后,我迈出了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