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响之后,林子里再没声音。
我站在小径入口,脚底能感觉到石板下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走动。陆九玄已经把剑握在手里,指节发紧。司徒墨的尾巴展开,护在我两侧,其中一条轻轻碰了下我的后背,意思是——往前。
我们一步一步走过去。
越往里,空气越沉。树叶不动,光也停在半空,像被谁按住了时间。我的左眼开始发热,金纹自己亮起来,铜环贴着皮肤发烫,琥珀吊坠在胸口轻轻晃了一下。
前面有水声。
不是流动的声音,是静止的水面突然泛起波纹的那种动静。
转过一棵老树,眼前豁然开阔。一片圆形的水池静静躺在林中空地中央,水面平得像镜子,边缘没有石头,也没有栏杆,就那么自然地嵌在地里。水是透明的,却映不出天光,也不照人影。
我们停下。
我看着那池水,心跳慢慢变重。
“这就是时间之泉。”我说。
没人接话。
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感觉到了。这地方不单是看过去,它也在看我们。
我往前走了一步。
水面忽然动了。
涟漪从中心散开,一圈一圈扩大。水里的影像慢慢浮现出来——是一个人,背对着我站着。她穿的是星纹袍,衣角破了,沾着灰。一只手抬着,掌心托着一块发光的石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滴血。
那是我。
但不是现在的我。
她的头发比我现在长,身形也高一些,肩膀很瘦,站得很直。身后是一片崩塌的天空,大地裂开,火从缝里喷出来。远处有建筑倒下,像是某种祭坛,柱子一根根断裂。风很大,吹得她袍子猎猎作响,但她一动不动。
我呼吸一滞。
画面里的我缓缓抬头,看向天际。那一瞬间,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头。
水中的脸对上了我的眼睛。
金瞳。
和我现在一模一样的金色竖纹,在她眼里燃烧着。
我腿上一软,差点跪下去。左手立刻抓住腰间的铜环,用力掐住,靠痛感撑住身体。耳边嗡嗡响,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可听不清内容。只有一股熟悉的感觉冲上来——那种孤独,那种决绝,那种必须一个人扛下一切的重量。
“假的。”
陆九玄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猛地回头。
他已经出剑了。剑尖直指水面,剑气压得空气都在抖。他的脸色很白,眼神发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能接受的东西。
“这不是她。”他低吼,“她不会站在那里等天地崩塌!她会逃,会躲,会叫我救她——这不是叶蓁!”
水面晃了一下,影像开始模糊。
“你住手!”我转身一把抓住他持剑的手腕,“别碰它!”
他没看我,盯着那池水,声音发哑:“他们在骗你。这是陷阱。让你以为自己是灾劫的起点,让你背负不该背的东西。
我摇头:“可我认得那个眼神。我就算忘了名字,忘了身份,我也认得那种感觉——那是我做过的选择。”
“什么选择?”他终于转头看我,“看着世界毁灭?亲手打开星核裂缝?让所有人死在你面前?”
我愣住。
他说得这么狠,可我知道他不是在骂我。他在怕。
怕我真的就是那个带来终结的人。
我松开他的手,慢慢退后一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刻,我没有逃。”
陆九玄咬牙,还想说什么。
一道黑影闪过。
司徒墨的狐尾已经缠上了他的剑身,硬生生把剑压了下来。他的紫眸盯着陆九玄,语气冷得像冰:“你喊一声‘假的’,就能抹掉看见的东西?”
“你闭嘴。”陆九玄甩手想挣开。
司徒墨没松,反而逼近一步:“你不敢信,是因为你怕。怕她不是你需要保护的人,而是你一直挡在身后的灾难源头。怕你拼了命要救的这个人,其实早就该被封印。”
“你再说一遍?”陆九玄眼神一厉,剑气炸开。
司徒墨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她站在那里?为什么是她手握星石?为什么所有崩塌的起点,都指向一个穿着星纹袍的女孩?”
“够了。”我出声。
两人同时顿住。
我看向池水。影像已经变了。不再是背影,也不再是远景。现在水里映的是一个特写——我的脸,满是血污,嘴唇干裂,眼角有泪痕。那只拿着星石的手正在颤抖,可她没有放下。
她的嘴动了。
我没听见声音。
但我读懂了那句话。
“对不起。”
我的心口像被刀剜了一下。
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太熟了。这句话我梦里听过太多次。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我蹲下来,手指伸向水面。
“别碰!”陆九玄伸手拦我。
我避开他的手,指尖触到水。
没有波纹扩散。
水面上的我,也伸出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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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指尖,在现实与记忆之间,隔着一层水,轻轻碰在一起。
那一瞬,一股热流冲进脑袋。
画面断断续续闪出来——
我在一座高台上念咒语,星盘在我脚下转动;
我被人按在地上,锁链穿过肩膀,有人拿刀靠近我的胸口;
我抱着一块碎掉的玉简哭,旁边躺着一具盖着布的尸体;
我站在雪地里,背后是烧毁的村庄,手里攥着半截染血的布条;
我最后一次睁开眼,看到的是陆九玄倒在我面前,手里还抓着剑;
我还看到司徒墨跪在雨里,抱着我的身体,九条尾巴只剩一条还在动。
记忆太多,太乱,太痛。
我抱住头,牙齿咬得生疼。
“叶蓁!”陆九玄扶住我肩膀。
我推开他,喘着气抬头。
水里的影像消失了。池面恢复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知道,那些不是幻觉。
那是我活过的证据。
我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
“我不是什么灾星。”我说,“也不是谁的救世主。我是叶蓁。我记不起全部,但我记得疼,记得后悔,记得我不想再那样死一次。”
陆九玄看着我,没说话。
他的剑还举着,可剑尖已经垂了下去。
司徒墨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记忆不会骗人。就算被人改过,藏过,烧过,它也会找机会冒出来。因为它不想被忘记。”
我点头。
左眼的金纹还在亮,但没那么刺痛了。铜环也不烫了,反而有点凉。
我再次看向池水。
水面又动了。
这次映出的不是我。
是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我们站在高台边缘,穿一身旧战袍,手里握着断刀。风把他的黑发吹起来,露出脖子后面一道伤疤。他的脚下,是一片战场,尸横遍野。
我认得那道疤。
司徒墨的狐尾突然绷直。
水中的男人缓缓转头。
侧脸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一只眼睛是紫色的,另一只眼眶是空的,被一块黑布蒙着。
但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穿透水面传进耳朵。
“我答应过她,绝不让你爹得逞。”
我猛地扭头看向司徒墨。
他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
水中的男人抬起手,指向我们这个方向。
他说:“如果你还记得她,就别再当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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