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冰窟深处吹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我站在台阶尽头,影子里那行字还没散。
【此身既归,命轨重启】
它还在那里,像写在水上的墨,轻轻晃着。
陆九玄往前走了一步,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他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等我们跟上。司徒墨站在我右边,一只手还按在锁骨的疤上,刚才裂开的地方又渗了点血,顺着衣领往下流。
我没动。
星盘浮在空中,表面那些光点开始移动。不是乱动,是排成了线,连成了图。北方雪原的轮廓刚显出来,整个密室突然亮了。
一道光从星盘中心射出,打在半空。
画面出现了。
是天空。星辰排列成阵,然后崩裂。山峰塌陷,河流倒流,火从地底喷出来。每一次天地异变的中心,都有两个人影。
一个穿玄色长袍,握剑而立——是陆九玄。
另一个站在他对面,黑发披散,左耳铜环反着光——是我。
他们每一次相遇,天就会裂一次。
画面一帧帧过,快得看不清细节,但我知道那是轮回。不是传说,不是故事,是我们真的经历过的东西。有些场景我甚至记得,梦里出现过:大漠孤城下的那一战,海边悬崖上的诀别,还有雪山上那场大火。
我都记得。
司徒墨的声音在右边响起:“所以你们才是灾星?”
我没看他,但他已经走到了我面前,断刀出鞘一半,刀尖抵住我的喉咙。不重,但足够让我感觉到凉意。
“每一世的劫难,都是因为你们两个碰上了。”他说,“山崩、海啸、星坠,全是你们带来的。”
我张了口,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发疼。吊坠贴在胸口的位置还在发烫,比刚才更热,像有东西在里面翻腾。
陆九玄的剑比声音更快。
“当”一声响,他的剑横在司徒墨脖子边上,剑刃贴着皮肤,没划下去,但谁都看得出他随时可以。
“你忘了?”陆九玄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她为你死了三次。”
司徒墨没退。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
“哪一次?”他问。
陆九玄的手抖了一下。
画面变了。
星图中的光影重新组合,出现一片冰原。风雪很大,地上全是尸体。我穿着破旧的皮甲,胸口插着一支箭,箭尾刻着阴火帮的标记。我倒在雪地里,手伸向前面。
前面是司徒墨。他跪在地上,背后有三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把白毛染红了。他没回头,但我看得出他在哭。
我用最后一点力气爬过去,挡在他身后。
那支箭就是那时候射进来的。
画面停在那里。
我喘了口气,像是自己又被刺了一次。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不是幻觉,是真的疼。
“那一世,”陆九玄说,“你连她的名字都不敢喊。”
司徒墨终于动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刀收回鞘里。但他没看陆九玄,而是盯着我。
“我不记得这些。”他说。
“但你做过。”
“我不记得,不代表我没做。”他冷笑,“可现在告诉我,你们才是浩劫的源头?那我算什么?帮忙收尸的?”
话音落下,星图猛地一震。
原本缠绕在我和陆九玄之间的红线突然断了。那根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断裂处冒着黑烟。
接着,一道猩红的光线从上方垂下,直直落进司徒墨的心口。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不是物理上的击中,但他确实受了伤。锁骨上的疤完全裂开了,血涌出来,顺着胸口往下淌。他低头看着那里,手指摸过去,沾了满手红。
星图边缘浮现出几个字:
“叛将之血,亦染劫波。”
没人说话。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只有我和陆九玄牵动命运。也不是只有司徒烈在背后操控一切。从一开始,我们就都不是局外人。
我们都参与了这场劫。
“原来不是我阻止浩劫。”司徒墨笑了,笑得很难看,“是我本来就是劫的一部分。”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你说你要做非做不可的事。”他说,“现在还确定吗?”
我想说确定。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星图又变了。
新的画面出现,这次不是过去的轮回,而是未来的碎片。
我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脚下是燃烧的城市。陆九玄躺在我旁边,银发被风吹起,脸上没有血色。司徒墨站在远处,九条尾巴全展开了,手里拿着那把断刀,刀尖指着我。
他还说了什么,但听不见。
画面一闪就没了。
星图恢复旋转,光点继续游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看见了。
他们都看见了。
陆九玄的剑还举着,但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他不是累,是心乱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了救世而生,可现在告诉他,他也是灾难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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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受得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两人中间。
吊坠的热度扩散到全身,不再是疼,而是一种奇怪的清醒。我突然知道这星图是谁做的。
不是观星族祖辈。
不是圣子遗愿。
是时间本身。
它把我们的每一次选择都记下来,把每一次重逢都标上记号,因为我们改变过太多次结局。我们不该活到现在,可我们一次次逃过了死局。
所以我们成了例外。
例外就是灾。
“我不是来重启命轨的。”我说。
陆九玄看向我。
“我是来改它的。”
司徒墨嗤了一声:“怎么改?杀了谁?还是让自己消失?”
我没回答。
星图再次亮起,这次投下的画面只有三个名字。
圣子——陆九玄。
观星——我。
第三个名字依旧被冰盖着,看不清。
但有一道细小的裂痕从冰面蔓延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挣扎。
“那个名字”陆九玄低声说,“是不是早就有了?”
司徒墨盯着那块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也许。”他说,“只是我们一直不敢认。”
空气静得可怕。
星盘转得越来越快,光点连成一片,几乎要看不清形状。我能感觉到吊坠在回应它,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跳。
陆九玄终于收了剑,但没有回鞘。他站在原地,看着星图中央那三个名字的位置。
它们靠得很近,几乎是叠在一起的。
“如果我们都错了呢?”他说。
我和司徒墨同时看向他。
“如果根本就没有救世主,也没有灾星。”他抬头,目光扫过我们,“如果这一切,从来就不是一个人能扛下来的?”
司徒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抹掉脸上的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带着她到处撞命格?还是等下一世再来一遍?”
“我不等下一世。”
陆九玄走向星盘,伸手触向那团旋转的光。
“这一世,我要把它斩断。”
他的手掌刚碰到光幕,整座密室剧烈震动。
星图炸开成无数光点,又迅速重组。
这一次,画面上出现了三个人并肩而立的剪影。背景是崩塌的天空,但他们没有后退。
画面只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星盘安静下来。
但我知道它没结束。
它只是在等。
等我们做出选择。
我走到星盘前,把手放在和之前一样的位置。吊坠紧贴着皮肤,不再发烫,反而变得冰冷。
“我没有办法让过去没发生。”我说,“但我可以不让它再重演。”
司徒墨走过来,站在我右边。
他没有说话,但手按在了星盘边缘。
陆九玄站在左边。
我们三人同时触碰星盘。
光从我们掌心流入,顺着纹路蔓延。
星图缓缓浮现最后一幅画面:
一条线从中断裂。
三道影子分道而行。
其中一道回头看了眼,却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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