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眯着眼睛,笑道:“不用太复杂,就沿着我们刚才走来的那条小路,把伸到路中间的枝条稍微修剪一下就好。这样其他客人晚上如果想来散步,也不会被划到。”
她将剪刀递向何叙。
何叙的脑子在尖叫:不要接!不要接!快跑!
但她不敢拒绝,美雪那双眼睛,以及眼睛里的白色,让她恐惧得灵魂都在发颤。
她的手慢慢抬了起来,接过了那把冰冷的剪刀。
“好……好的。”她听到自己这样说,又痛恨自己的软弱。
“太感谢了。”美雪站起身,笑容璨烂,“剪切来的枝条可以放到竹篮里,我回来处理。”
她指了指一旁的竹篮。
美雪抬头看了看天色,“客人慢慢来,不用急。这片茶花林,你越细心对待,它们回报你的就越美丽。”
说完,她朝何叙微微鞠躬,然后转身,沿着另一条更窄的小路走向茶花林深处。
她的背影很快被茂密的花丛吞没。
何叙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握着冰冷的剪刀。
周围安静得可怕。
不,不是安静——仔细听,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
象是无数片花瓣在相互摩擦,又象是……低语。
何叙猛地站起来。
跑!
现在就跑!
趁老板娘不在,跑回旅馆去。
她转身,看向来时的路。
那条小路还在,但两侧的茶花树……变得更密了。
原本还能看到路的尽头没入竹林,现在视线所及,小路在两三米外就被交错的枝条完全屏蔽,形成了一条由茶花树枝构成的狭窄隧道。
而且,那些枝条的位置……
何叙清楚地记得,刚才她和美雪走过来时,小路两侧虽然有茶花树,但枝条都规规矩矩地长在树干两侧,小路中央是畅通的。
可现在,许多枝条以一种不自然的弧度弯曲过来,横斜在小路上方,像无数只苍白的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剪刀在手里沉甸甸的。
何叙低头看着它。
美雪的话在脑子里回响:“把伸到路中间的枝条修剪一下就好。”
如果她不做,直接硬闯出去呢?
这个念头刚升起,她就感到一股强烈冰冷的恶意从周围的茶花林中涌来。
就连空气中的温度都仿佛实实在在地下降了几度,她裸露在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而那些茶花,所有茶花,花心处那些模糊的人脸轮廓,都转向了她!
这是注视……
无声的注视……
何叙的心脏已经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她颤斗着,一步一步挪向小路入口。
她抬起剪刀,对准最近的一根横斜的枝条。
“咔嚓。”
枝条应声而断,掉在地上。
断口处渗出透明的粘稠汁液,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恶臭。
何叙屏住呼吸,跨过那根断枝,继续向前。
第二根枝条。
“咔嚓。”
第三根。
“咔嚓。”
每剪断一根,她就前进一小步。
起初,进展还算顺利。
虽然手在抖,虽然每一声“咔嚓”都让她心惊肉跳,但路确实在一点点被清理出来。
直到她剪到第五根枝条。
这根枝条比其他都粗,颜色也不是常见的深褐色,而是一种近乎灰白的颜色。
剪刀合拢时,何叙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剪断。
枝条落地的瞬间,何叙听到了一声低吟。
很轻,很细,像女人的抽泣,从花丛深处传来。
她僵住了,剪刀悬在半空。
几秒后,没什么发生。
何叙咽了口唾沫,继续向前。
但接下来的一切,开始失控了。
她剪断下一根枝条时,那根枝条在落地前突然扭曲了一下,象是活物的挣扎!断口处喷出的不是透明汁液,而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溅到了何叙的脸上!
何叙尖叫一声,后退半步。
然后她发现,周围的茶花树……也跟着她在动!
所有树干都在朝她所在的位置倾斜。
那些枝条,开始从四面八方缓缓伸来,封堵她前后的路。
更恐怖的是茶花本身。
何叙终于看清了花心处的东西——那真的是一张张人脸!
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淅可辨的五官。
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张脸的表情都不同。
痛苦、怨恨、麻木、狂喜……
但所有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她。
而且那些脸,她有些竟然觉得眼熟。
刚才溅到她脸上的那根枝条所属的茶花树上,最大的一朵花的花心里,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何叙肯定自己没见过他,但那张脸的眉眼间,竟与老板娘美雪有几分相似。
“啊……啊……”何叙的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声音。
强烈的恐惧让剪刀从她颤斗的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转身想跑,但来路已经被新伸过来的枝条完全堵死。
她被困在了一个由茶花枝构成的、直径不到两米的狭小空间里。
枝条还在缓缓合拢。
何叙疯狂地用手去推,去掰。但那些枝条冰冷而坚韧,触感不象木头,更象……冰冷僵硬的肢体。
一根枝条碰到了她的脚踝。
何叙低头,看到那根枝条的末端竟然分裂出细小须根状的东西,正试图缠绕她的脚腕。
“不!不要!”她尖叫着踢开它。
但更多的枝条伸来了。
何叙拼命挣扎,但力气在迅速流失。
这时,她看到了一幅让她恐惧绝望的画面……
周围的茶花树,那些粗壮的树干,在靠近地面的部位,树皮正在缓缓开裂。
裂缝中,露出的是不是木质的纹理,而是……肉色的,带着血管纹路的东西。
一根离她最近的树干,裂缝扩大,从里面伸出了一只手。
苍白的女人的手,五指修长,指甲涂着鲜红的红。
那只手伸向何叙。
何叙想尖叫,但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更多的树干裂开了。
更多的手伸出来。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
这些手从四面八方伸向她,抓住她的手臂、她的腿、她的腰、她的头发。
将她往树干的方向拖拽。
何叙的背撞上了一棵树干。
树皮裂开,里面不是木头,而是柔软,湿润,带着体温的……肉体。
树干将她吞了进去。
后背粘贴树干内部的瞬间,皮肤传来被无数细针穿刺的刺痛。
然后刺痛变成了麻木,变成了……连接。
她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与树干里某种脉动的对接。
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被重新排列。
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稀释。
她想挣扎,但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
视线开始模糊。
何叙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周围所有的茶花树都在向她倾斜,树干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里面伸出的手抓住她的身体各处,将她固定在这棵树上。
而树上那些茶花,那些有着人脸的茶花,开始一瓣瓣脱落,飘向她。
茶花复盖了她的脸,她的脖颈,她的胸口,她的手臂。
每一朵花都在融入她的身体,花瓣化作苍白的皮肤,花心处的人脸与她的皮肉融合,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最后一朵茶花贴在她左胸心脏位置时,何叙听到了歌声。
不是老板娘哼唱的那种小调,而是无数个声音的重叠……
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用各种音调,各种情绪,哼唱着同一段旋律:
“咿……啊……咿……”
歌声中,何叙感到自己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然后,第二下。
第三下。
跳动的节奏逐渐与歌声的旋律同步。
她的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自己抬起的手——
那已经不再是人类的手,而是由茶花枝条纠缠构成的,苍白的,开满花朵的肢体。
手指的末端,是五朵小小的洁白花苞。
花苞缓缓绽放。
每朵花的花心里,都有一张微小而清淅的脸。
那五张脸,都是何叙自己的脸。
带着与周围所有茶花人脸上一样的,诡异而愉悦的笑容。
歌声停止了。
茶花林重归寂静。
一把生锈的园艺剪刀落在地上,剪刀的刃口,沾着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液体。
然后……
被花瓣复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