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良生松开窗帘,布料无声垂落,遮断了过分明亮的光线。
重新坐回弟弟床边,手指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枚黑色耳机,塞进了左耳。
那五个人,表面上看没什么异样,但王良生却发现了他们五人的一个几乎完全相同的特点——他们正处于,甚至是长期处于焦虑,压抑,以及恐惧的情绪之下
无论是微表情,小动作,还是他们宛如惊弓之鸟一样的精神状态,都能说明这点。
所以,到底是什么秘密?
王良生看向病床上的弟弟。
一年前。
李星杰突然提出休学,离开了绿藤市,只留下一张字条说“想去两江市看看”,就收拾行李离开了。
王良生当时的工作正在紧要关头,得知消息后连续打了十几个电话,弟弟只接了一个,语气有亢奋,也有恐惧:“哥,我没事,就是……想换个环境。”
此后数月,联系时断时续。
直到半年前弟弟开始回绿藤市短暂相聚,异常才显露。
那是在一家两兄弟常去的面馆,李星杰正低头吃面,忽然,他动作一顿,脖颈以一种怪异的僵直缓缓抬起,瞳孔失焦地盯着前方,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清淅的字眼:
“……这种肉……我们真的要吃吗?”
声音嘶哑,完全不象他。
几秒后,他猛地一颤,眼神恢复清明,额头上满是冷汗,对上王良生极为罕见的惊愕目光时,他自己先吓得打翻了汤碗。
“哥……我刚才……说了什么?”他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着筷子。
后来,类似的情况又发生过两三次。
有时是在深夜,有时甚至是在看电视时,这种突兀的“言语”让王良生担心,也许是精神分裂?
可当他让李星杰去医院检查时,却得知早在一年前,李星杰自己就已经去绿藤市最好的精神科做过全面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医生的建议是继续观察,可能是压力过大导致的短暂人格解离。
王良生当时便觉得蹊跷。
弟弟性格内向,生活简单,哪来如此巨大的压力?
如今想来,那压力,或者说那“异常”的源头,恐怕就始于两江市,始于这群新“朋友”。
整体的时间线是——
一年前,弟弟到了大四阶段,需要离开大学去两江市一家企业实习。
实习回来后,弟弟发现自己出现了莫明其妙的“胡言乱语”征状,就自行去做了精神检查。
然后,弟弟提出了休学,留下字条,离开了绿藤市,前往两江市。
如果那种诡异的“附体般”的说话状态是弟弟与那五人共有的秘密,那么,恐慌之下,人最本能的选择是什么?
就医。
普通人遇到无法解释的自身异常,第一反应往往是怀疑身体或精神出了问题,会寻求医学检查。
两江市说大不大,顶尖的神经内科或精神科就那么几家。
而李星杰半年前在绿藤市的就诊记录是“无异常”,如果他们和李星杰有同样的状况,那么……
王良生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顾俊,我提供几个名字,你帮我查一下,他们有没有精神科的就诊记录。”
“我可是正经医生,怎么会帮你做这种事?”电话那头,是一个斯文的男声。
“那我来找你……”王良生话还没说完,电话那边就赶紧答应了下来。
“好好好……我答应……答应你行了吧?对了,你弟弟的事……”顾俊就是之前王良生拜托过来检查的医生。
“这就是我弟弟的事。”王良生平静地说。
“行吧,我这就去……”顾俊刚要挂断电话,王良生似乎想到了什么:
“除了根据人名查询,也请你排查一下就诊记录里突发性言语异常,自我认知短暂中断,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的人。”
“你到底在查什么?”顾俊实在有些忍不住了,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也不清楚,所以,现在不是正在查吗?”
“好了,去吧……”
挂断电话后,王良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慢慢穿上,布料摩挲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俯身,再次贴近李星杰耳边:
“弟弟,好好休息,哥去看看,你和你的新朋友们……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弟弟平静的脸,转身走出病房。
————
“去老地方?”周涛压低声音问。
没人反对。
他们沉默地挤进一辆的士,报了“旧时光”清吧的地址。
车窗外的城市热闹非凡,却丝毫扫不清车内凝滞的阴郁。
这个清吧的确存在,他们没有骗人,这里是【死墟】里另一个人提供的,给附近的人连络的现实据点。
即便是诅咒缠身,大部分人现实里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并不常碰面。
进了清吧,关上门,这偏僻的地方白天根本没什么客人来。
“相册的事,怎么办?”张晨刚一坐下就忍不住问,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李星杰那小子,到底跟他哥说了多少?”
“不可能说,”陈默脱掉卫衣帽子,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底有浓重的阴影。“规则存在,任何形式的泄露,都会立刻引发诅咒,死得比任务失败还惨。”
“可万一他寄去了一些暗示性强的信息呢?”五人里,之前一直没开口的,一个叫梁琪的男人说话了,“如果不是泄露,只是暗示,会不会触发诅咒?他那个哥哥……那个王良生,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
“我也有这种感觉。”李云晓接过话头,抱着骼膊,觉得有些冷。
周涛从角落的小冰箱里拿出几瓶啤酒,砰地放在桌上。
“现在讨论这些没用,下一个诡异场景又快开门了。李星杰的灵魂困在【红衣剧院】里,这到底算不算空出了一个名额?会有新人来吗?”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红衣剧院】那个诡异场景,被选中的人是他们五个加之李星杰,最后如果不是李星杰替代了那只红衣戏袍厉鬼的“角色”,留在了舞台上,只怕他们五人一个都无法活着出来。
而眼下,下一个诡异场景又要出现了。
诡异场景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快,虽说被连续选中的概率很低,可谁也保不齐,万一呢?
忽然……
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梁琪的身体剧烈地一颤,手里的啤酒罐“哐当”掉在地上,金黄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浸湿了地面。
又来了。
其馀四人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后仰远离他。
梁琪的嘴巴开合,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仿佛有另一套声带在摩擦。
然后,一个尖细扭曲,完全不属于他的男声,从他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水里,全是人脸!”
嗓音高亢,却又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个过程持续很短,只有一两秒。
梁琪猛地一挺,然后全身瘫软,象是被抽走了骨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透了衣衫。
他绝望地看向大家。
又被选中了,才逃离【红衣剧院】不久,自己竟然又被选中……
恐惧,绝望,愤怒,种种负面情绪涌了上来,让他本就游走在崩溃边缘的情绪瞬间崩塌:
“我操他妈的死魂共振!”
“操他妈的死墟!”
“闭嘴,别让人听见!”陈默一把捂住了梁琪的嘴。
梁琪愤怒地挣开:“这地方哪儿来的人?”
突然……梁琪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
眼角,耳朵,鼻腔,嘴角都开始涌出暗红色的血。
然后……他的皮肤像蜡一样软下去,血肉在啪嗒啪嗒往下掉,并像冰块一样快速融化,消失,骨头发黑,变脆,如风化的石膏般剥落。
几乎只是眨眼间,梁琪整个人,包括衣服在内,完全失去了存在于世间的一切痕迹,甚至连一点污渍都没留下。
四人头皮发麻。
他刚刚才说了【死墟】两个字,就立刻引发了诅咒。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有人,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