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苏记”就安静了下来。
苏小小正对着一条肥鱼发愁酒糟的比例,刀疤脸晃悠了进来,脸色有点古怪。
“妹子,有个事,有点意思。”刀疤脸凑过来,神神秘秘的,“我手下兄弟在醉仙楼门前路过,听见里头动静不小。”
“好象是来了个不得了的小公子,在雅间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把桌子都掀了,说醉仙楼的菜是‘猪食’,把刘胖子骂得狗血淋头,赔了多少笑脸都没用。”
哦?苏小小来了点兴趣:“什么来头的小公子?这么大火气?”
“不清楚,生面孔,嫩得很,看着岁数不大,但那通身的气派,穿戴讲究得晃眼,带的随从也都不是普通人。听口音,确实是京城那边来的。”
刀疤脸咂咂嘴,“刘胖子这回可踢到铁板了,巴结不上,反惹了一身骚。那小子撂下话,说在白水城一天,就一天不吃醉仙楼的‘猪食’,让刘胖子自己看着办。”
“然后呢?”
“然后刘胖子急得嘴角起泡呗。”刀疤脸嗤笑,“我兄弟看见他送走那小祖宗后,在后厨冲厨子发火,骂他们废物。”
苏小小也只当个乐子听,“真是天理报应,恶人总有恶人磨。”
接下来的两天,苏小小继续在店里“炫技”。
今天推出改良后大受好评的“山椒蘑菇酱拌面”,明天是“酒糟鱼”试吃,后天又让谢小妹端出一小碟新做的、加了果脯碎的“五香酥肉干”,香气飘得半条街都能闻到。
而这时,对面茶摊却藏了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闻着空气里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眼睛里的渴望和焦躁几乎要溢出来。
第三天傍晚,打烊后。
苏小小将一小坛刚做好的“山椒蘑菇酱”,放在了试吃柜台处,转身就回了后院去。
这一幕刚好被对面的人影给瞧见了。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一条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苏记”后巷,磕磕碰碰地撬开那扇没锁严实的后门,溜进前堂,目标明确地直奔那坛子酱。
就在黑影抱起坛子,心中窃喜,准备功成身退时——
“砰!”
一个结实的麻袋从天而降,精准地套住了他的脑袋!
紧接着,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挑肉厚的地方招呼。
“哎哟!谁?谁敢打老子,知道老子是谁吗?!”麻袋里的人惊慌大叫,挣扎着想扯开麻袋,却被打得更狠。
“打的就是你这偷鸡摸狗的蠢贼!”
苏小小听着这有点耳熟的嗓音,手里一根擀面杖舞得虎虎生风,“敢来‘苏记’偷东西?活腻了!”
“别打了!别打了,我不是贼!我是醉仙楼的刘掌柜!”麻袋里的人终于扛不住,自报家门,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憋屈。
他堂堂醉仙楼掌柜,居然被人套麻袋打了!
“刘掌柜?”苏小小顿了一下,又邦邦给了两棍才停手。
“你不好好开你的酒楼,半夜跑来我家偷酱?怎么,醉仙楼开不下去了,改行当贼了?”
“我……我……”
刘掌柜在麻袋里涨红了脸,又羞又恼,偏偏被抓住了现行,“我就是……借点酱回去研究研究!我给钱,我给钱还不行吗?!”
“研究?是偷师吧?”
苏小小冷笑,这几天总有可疑人影在对面茶摊晃,她又不是眼瞎。
那身影即使化成灰她都认得!
联系刀疤脸带来的信息,她一下子猜出刘掌柜打的什么主意。
“刘掌柜,你这招可不高明。之前放火烧我店铺,后来让你儿子来砸场子,现在干脆自己当起贼来了?你们醉仙楼就这么点本事?正面比不过,就只会玩这些下三滥?”
麻袋里的刘掌柜本来还在挣扎,听到这话却猛地一愣:“等会!你说什么?我儿子砸店?我什么时候让他去砸店了?!”
苏小小也愣了一下:“前些日子,两个半大小子,自称你儿子,来我店里闹事,砸了一包肉干,不是你指使的?”
“放屁!”
刘掌柜在麻袋里激动起来,也顾不上挨打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前阵子因为逃学,被我关在家里抄书,半个月没出门!怎么可能让他去砸店?!”
“那……之前我还在码头摆摊时,那些风言风语和找茬的衙役,不是你搞的鬼?”
“那事是我想给你点颜色看看,我认!”
刘掌柜倒是认得利索,“但砸店那种没脑子还教坏我儿的事,我会干?还有,什么烧你店铺?这他奶又是谁扣老子头上的?!”
不是他烧的店铺?
苏小小和躲在暗处的谢无戈、罗辰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凛。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苏小小示意罗辰解开麻袋口。
刘掌柜狼狈不堪地钻出来,头发散乱,脸上还有麻袋的印子,但眼神里的愤怒和惊疑不似作假。
“苏……苏娘子?”
他借着月光看清拿着擀面杖的苏小小,以及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眼神冷冽的谢无戈和抱刀而立的罗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羞臊得没脸见人。
“刘掌柜,把话说清楚。”
谢无戈上前一步,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淅,“你当真未指使人纵火?”
“我刘某人再不是东西,也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
刘掌柜梗着脖子,又气又急,“是,我看不惯你‘苏记’抢风头,想挤兑你,找过茬,但那都是生意场上的手段!让人砸店、放火?那是结死仇,我疯了吗?我还要在白水城做生意呢!”
他看着苏小小和谢无戈凝重的神色,心里那股邪火突然被一股寒意取代:“等等……你们的意思……是有人教唆我儿子干这些事?还有人打着我的名号,想烧你们的店?”
苏小小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掌柜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好象确实有人隐约跟他提过一句“谢家那媳妇最近麻烦不少”,他只当是“苏记”惹了别的眼红的人,没往心里去,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现在想来……
“他奶的……这是有人把老子当刀使,还想让老子背黑锅啊?!”
刘掌柜又惊又怒,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生意竞争是一回事,被人暗中算计到差点背上纵火的罪名,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谢无戈目光锐利如刀,缓缓问道:“刘掌柜近日,可曾得罪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有什么人,曾暗示或怂恿你对付‘苏记’?”
刘掌柜皱眉苦思,猛地想起一个人:“钱师爷!前阵子他喝酒时跟我提过,说‘苏记’不懂规矩,一个外来女子张狂得很,该敲打敲打……”
“我当时只当他是眼红你们跟陈府搭上线,也没真听他的去放火啊!”
他越说越心惊,如果钱师爷不仅怂恿,还背着他干了更脏的事……
巷子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月光冷冷地照在几人脸上。
苏小小看着眼前这个不久前还是对头、此刻却同样一脸惊怒茫然的胖掌柜,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刘掌柜,”她开口,声音平静,“今晚你偷酱的事,我们可以当作没发生过。甚至,你醉仙楼眼下那位小祖宗的麻烦,我也许能帮你想想办法。”
刘掌柜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但是,”苏小小话锋一转,眼神清亮,“你得把你知道的,关于钱师爷,或者任何可能暗中对‘苏记’下黑手的人和事,一五一十告诉我。还有,管好你儿子,别再被人当枪使。”
这不是商量,是条件。
刘掌柜脸上肌肉抽搐,内心剧烈挣扎。
出卖钱师爷?可若真有人借他的手想整死“苏记”还让他背锅……去他奶的钱师爷!
他一咬牙:“成!苏娘子,谢……谢先生,今晚是我刘某人不地道。但若真有人躲在背后搞鬼,我绝不替他背这黑锅!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只求……”
他脸上露出恳求,“只求苏娘子能指点一二,帮我把楼上那小祖宗应付过去,价钱好商量!”
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暂时共享情报。
而楼上那位嘴刁的京城小爷,或许……不仅仅是麻烦。
苏小小和谢无戈交换了一个眼神。
“进去谈。”
谢无戈侧身,示意刘掌柜进后院。罗辰无声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无人窥视。
麻袋与擀面杖的闹剧结束了。
但更大的事来了。
而那位让刘掌柜焦头烂额的京城小爷,此刻正在醉仙楼最好的客房里,对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