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身处这片被隔绝的虚无空间,但那来自外面的能量轰鸣、灵力碰撞的爆响,都如同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湮尘的感知边缘。
战斗,已经开始了。
湮尘狠狠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瓦沙克平静的脸上。
“你来拦我,将我困在这里恐怕不只是为了外公的情绪吧?”
瓦沙克依旧沉默地看着她。
湮尘没有退缩,继续道:“门笛告诉过我,在你们星魔族的命运星盘之上,找不到我的命星轨迹。我对你们而言,是一个变数,一个无法被预言完全捕捉的意外。你担心我的出现,会干扰到你们的计划,对吗?”
瓦沙克静静地听完,脸上那抹惯常的、带着悲悯的微笑似乎淡了些:
“小湮尘,你似乎有些高估了自己在这场早已注定的命运剧目中,所能扮演的角色了。”
湮尘的心猛地一沉,但她的眼神却愈发坚定,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或许吧。但就算我的出现真的没有丝毫作用,就算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也不能在我哥哥最危险的时候,像个懦夫一样,眼睁睁等着那个最坏的结果传来!”
瓦沙克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火焰,沉默了片刻。
良久,瓦沙克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继续纠缠,而是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提议:
“既然你如此执着,而时间似乎也还有一些。”
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了虚无,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悠远的追忆:
“不如,趁此机会,静下心来,听我讲一讲枫秀的故事,如何?”
枫秀?
他这样称呼魔神皇吗?
“上一任的魔神皇,子嗣众多。皇座之下,从无亲情,只有最赤裸的权欲与杀机。皇子之间,明争暗斗,阴谋诡计层出不穷,而枫秀,他便是那群嗜血皇子中最为耀眼,也最为可怕的一个。”
“他并非长子,最初的实力也算不上最强。但他天赋之高,心性之坚,手段之凌厉,放眼整个魔界历史,也罕有匹敌。他就像是一柄自己打磨自己的绝世凶刃,光芒越来越盛,强势得让所有竞争者都感到窒息。无论是战场上的正面碾压,还是来自阴影中的毒计暗算,在他面前,都显得如此幼稚而脆弱。”
“而当年,在星魔族的诸位皇子中,我并非最出众的那一个。”
瓦沙克说到这里,语气中并无自贬,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我的天赋或许不差,但性格使然,我更倾向于观测星空,解读命运,而非热衷于权谋与征伐。在星魔族内部,看好我的人并不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变得更加悠远,声音也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但是,枫秀,他偏偏选中了我。”
“不是在我光芒万丈、众望所归之时,而是在我还未完全崭露头角,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时候。他找到了我,就在这片星空之下,他没有许诺荣华,没有空谈未来,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看着我,对我说:‘瓦沙克,你的眼睛,应该看向更遥远的未来。跟我一起,去见证,甚至……去塑造那个未来。’”
“他说,他需要一双能看透命运迷雾的眼睛,需要一个能理解他最终野心的同行者,而不仅仅是俯首听命的臣子。”
瓦沙克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对往昔某个瞬间的深刻印记。
“从那一刻起,我的命运便与他彻底绑定。我辅佐他,为他预卜吉凶,扫清障碍,而他,给予我前所未有的信任与尊重,甚至允许我保留对星空与命运的探寻。我们之间……”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最终缓缓道:
“绝非寻常的君臣之情。是知己,是战友,是共同行走在一条注定充满荆棘与鲜血、却也通向至高之处的道路上的同行者。”
“而后来,在他登临皇位,权势达到巅峰,整个魔族都在他脚下颤抖臣服之后,他遇到了一名人类女子。”
“她叫白玲轩。”
“陛下对她的感情,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包括他自己。那是一种认同,是灵魂深处某种共鸣的吸引。他愿意在她面前收敛爪牙,愿意听她说那些在魔族看来天真可笑的人类故事,愿意为了她,短暂地忘记自己是统御七十二柱的魔神皇。”
瓦沙克的目光落在虚无的某一点,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人类女子面前,会流露出极罕见温和神情的帝王。
“陛下为她打破了许多规矩,重视她,珍视她,视她为这片冰冷皇座上,唯一能带来温度与真实的存在。”
他的语气渐渐低沉下去,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宿命感:
“然而,命运弄人,种族的对立,陛下的身份,这一切,最终还是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白玲轩的逝去,对陛下的打击,远比外界看到的、甚至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远沉重得多。”
瓦沙克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湮尘脸上。
“而陛下对白玲轩的执念有多深,对这份宿命的忌惮就有多重。他并非不念血脉之情,正因为他念着白玲轩,看着与亡妻眉眼相似的龙皓晨,内心的挣扎才更甚。但当龙皓晨与天谴的牵扯越来越深,当那份宿命的威胁越来越清晰,陛下被逼到了墙角。他必须在魔族存续的皇者责任,所以他选择了前者,亲手推动了对龙皓晨的诛杀。”
“那对陛下而言,何尝不是又一次亲手剜去心头血肉?”
瓦沙克看着湮尘瞬间惨白的脸,目光陡然变得无比锐利,直刺湮尘心底:
“而如今,湮尘,你是白玲轩血脉的另一半延续,你体内同样流淌着陛下的逆天魔龙皇血。若是龙皓晨死了,陛下,他绝不能再承受失去唯一外孙女的打击。”
“我之所以在此阻拦你,小湮尘,固然有避免战场变数的考量。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绝不能看着陛下,在被迫失去了一个外孙之后,再失去最后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后裔!”
“所以,你就要把我关在这里?”
“你执意要去,可以。”
湮尘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但随即被瓦沙克接下来的话冻结。
“但你需要向我证明,你有资格踏入那片战场,有资格去面对陛下,有资格,承担你可能引发的、任何连我都无法完全预料的后果。”
瓦沙克的目光落在湮尘的颈侧,那里,逆天魔龙的皇族血脉隐隐流动。
“证明的方法,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清晰,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挖出你的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