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府出来，万盈月一行人去银行分部，将地图复印多份后，她决定还是去苏家在南洋的大宅更稳妥些。
苏家因姻亲缘由，在南洋各地都遍布宅邸。
沙捞越这处，万盈月小时候来过一次，印象已有些模糊。
苏妄少年时留学放假，也曾被家人带来小住，这里好些年未曾迎来主人家。
车队驶入椰林掩映的私家道路，尽头豁然开朗。
一座占地广阔的南洋风格大宅临海而建，白色的外墙、深棕色的木制百叶窗、宽阔的露台与回廊，在碧海蓝天的映衬下，显得静谧而开阔。
府邸的管家见到万盈月一行人，眼中难掩惊喜。
他快步上前，语气恭敬而亲切，“月大小姐？！真是月大小姐！好久不见！您比报纸上的照片，还要光彩照人！”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眼前的月大小姐，褪去了幼时的稚气，眉宇间的明艳与周身的气度，是任何影像都难以完全捕捉的。
万盈月对他颔首致意。
阿泽阿鬼指挥着万家保镖，开始有条不紊从车上卸下军火箱。
万盈月在宅中随意观赏。
佣人兰姨，微笑着陪伴在侧。
苏家人虽这几年没来住，但大宅的佣人们一直精心细致打理。
万盈月漫步在廊檐下，穿过花香四溢的庭院，听着海浪声，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兰姨询问道：“月大小姐，一路辛苦。今晚您是住客房，还是住我们小少爷的房间？我吩咐人去仔细收拾。”
小少爷对月大小姐的心意，在苏家从来不是秘密。
好奇心被勾起。
“我先去妄仔房间看看。”
“好！”兰姨脸上笑开了花，连忙在前面引路。
来到三楼一间朝南的房间，门被推开。
万盈月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兰姨，我自己看看就好，你先去忙吧。”
“好的，月大小姐。”兰姨退下，轻轻带上门。
房间宽敞明亮，大约二百多平，设计巧妙地将英伦的典雅与南洋的娘惹风情融合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功能分区清晰：睡眠区、独立的书房区、带沙发的小客厅、步入式衣帽间以及设施齐全的卫浴室，一应俱全。
床头柜两侧，对称地摆放着两个相框。
一边，是她和苏妄儿时的合影。
两个小人儿在秋千一前一后，她扎着双髻头，坐在秋千上，笑得见牙不见眼；苏妄则板着一张小脸站在秋千后，手却紧紧抓着她的秋千绳。
另一边，是苏妄成人礼那天的照片。
她穿着白色吊带礼服挽着他的手臂，笑靥明媚；而他难得面色柔和，嘴角微微上扬的瞬间，被镜头永恒定格。少年气眉眼间的喜悦，隔着岁月依然清晰可辨。
一种奇异而温暖的感觉，悄然漫过心头。
她继续在房间里踱步，像在探索一个属于苏妄的秘密世界。
手指拂过光洁的书桌面，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南洋风情油画，最后停在占据整面墙的深色木质书架前。
书架上的书种类繁多，从厚重的商业典籍、外文原着，到一些地理历史、甚至冷门的医疗、机械书籍都有，排列得整整齐齐。
然，当万盈月的目光扫过其中几排时，她微微一怔。
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竟是她少女时期沉迷过的各种小说。
有些是港城流行一时的言情小说，有些是翻译过来的西方名着，它们被保存得极好，有些版本甚至颇为稀有，显然并非随意购置填充，而是经年累月、有意搜寻积累的结果。
她记得有些书，她只是随口提过一句“好看”，或者在他面前翻阅过。
她从未想过，他会将这些她曾经的喜好，如此珍而重之地收集起来，跨越重洋，安置在他度假房间的书架上。
万盈月随手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侦探小说。
翻开封面，里面居然是皮质笔记本。
她微微一怔，将笔记本取出，轻轻打开。
跃入眼帘的，是苏妄从稚嫩到飞扬的字迹。
「明明从小牵到大的手，她却说，iss教男女授受不亲，今天开始不许牵她手了。」
万盈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段早已模糊的记忆瞬间变得清晰。
那还是小学低年级的事，刚学了点新规矩就迫不及待地“学以致用”，没想到苏妄居然这么介意，还郑重其事记了下来。
她捧着笔记本在大班椅上坐下，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慢慢翻看起来。
「只许她叫我妄仔，像是她赐给我的爱称。」
「有人给她写情书，被我发现处理掉了。我也写了一封，被祖耀那个蠢材看都没看，就给烧了。蠢货。」
看到这里，万盈月乐得哈哈大笑。
原来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也曾做过这样笨拙又可爱的事。
笑容渐渐沉淀，她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
「升中学後，看见她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已经听大哥话，努力压抑自己真实情绪，为什麽她却和少卿越走越近？」
字迹在这里有些用力，甚至划破了纸张，透出主人当时的不解与烦闷。
「变声期，感觉自己声音难听死，她听了会更不喜欢我。」
原来他那时候刻意减少说话，不只是因为性格使然。
「她喜欢看海、看星星、看云，那我今天开始也多看看这些，她会不会喜欢我？」
这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卑微的期盼，让万盈月心头微软，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
「看到一对戒指，她一定会喜欢，不知道什麽时候才能亲手为她戴上。」
……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少年隐秘而笨拙的暗恋，是自我怀疑的自卑，是将她所有喜好奉若圭臬的虔诚。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青涩，逐渐变得流畅不羁，如同那个少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生长、挣扎、期盼。
万盈月从未想过，那个在人前总是冷冽孤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苏妄，原来在那么早、那么深的岁月里，满心满眼，装的都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而紧接着的一篇，让她翻页的手指猛然顿住，呼吸也为之一滞。
「她怎麽会生病？怎麽会有可能死？她不在了，我一定要陪着她死，不然她会害怕。」
日期，正是她年少时那次凶险大病，被断言救不回来的时候。
“傻猪！”万盈月不自觉地低声骂了一句。
这个傻瓜，那时候他自己也才多大？竟然就已经存了同生共死的念头。
再往后翻，一段更让她心跳失衡的文字撞入眼帘：
「锡到她了！（亲到她了）
後悔：她喝醉了，不清醒。
不後悔：被她盖章，我永远都是她的。
这个kiss能撑着我继续慢慢等她回头看到我。」
万盈月：“……？”
查看日期，竟然是在她成人礼之后不久。
“嘁，就知道你是假正经！居然偷偷亲我！”万盈月嘴上小声嘟囔，嘴角却抑制不住上扬。
「大哥今天收到祖赫的信，信上说，祖耀几乎天天当她和少卿的电灯泡。我的心里好受些。怪不得她不喜欢我，我居然希望少卿对她不好，这样她就能回头看到我。」
这种带着醋意和阴暗的小心思，坦白得让人心疼又好笑。
「少卿死了，没想到我并不开心。因为她伤心到住院，原来我更想她平安健康的活着。到底我该怎麽做？」
爱到极致，竟连嫉妒都让位给对她的担忧。
日记在此处戛然而止。
后来，苏家变故，他自己也重伤昏迷。
时光流转，或许连他自己都已忘记，这本承载了全部少年心事的笔记本，被伪装成小说，藏在这座多年不至的沙捞越宅邸里，尘封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深情。
万盈月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或深或浅的墨迹，仿佛能触碰到写下它们时，那个少年或雀跃、或酸涩、或绝望的心跳。
窗外的海浪声隐约传来，一声声，仿佛敲在心上。
她将笔记本合拢，抱在怀中。
良久，万盈月突然拉开房门，对着守在门口的阿泽阿鬼雀跃道，“快进来帮手！把抽屉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