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捞越机场。
机舱门缓缓开启,南洋湿热黏稠的空气瞬间涌入。
宫宴卿率先走出,迎着刺目的热带阳光,舒展了一下修长的身体。随即,他极其自然地朝后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笃定,像是在等待理所当然的回应。
万盈月紧随其后出现。脸上架着一副细框太阳镜,遮住了眼底大半情绪。
她看都没看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径直擦身而过,步下舷梯。
高跟鞋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透着拒人千里的冷硬气场。
宫宴卿手落了空,也不见恼色,只将手顺势插回西裤口袋,嘴角噙着一抹不明意味的笑,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后方,两拨人马壁垒分明。
万家保镖与宫家手下各自为营,彼此间眼神交错,尽是无声的较量与敌意。
通道外,宫宴卿的车队早已等候多时,阵仗张扬。
他快走两步,亲自为万盈月拉开中间那辆车的后门旁,自信道:“oon,先去住处休息。”
然而,万盈月却在车门前停下了脚步。她没有看他,而是微微偏头,目光投向通道另一侧的阴影处。
几乎同时,十几辆本地牌照、看似普通却改装过的越野车与轿车悄然驶近,整齐停稳。车门打开,下来十数位衣着低调、气质精悍、皮肤黝黑的当地人士。
为首者姿态恭敬,带着众人与她颔首鞠躬。
宫宴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温度骤降,变得幽深难测:“oon,你这是什么意思?”
万盈月这才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宫三少,谢谢你的飞机。我们的合作,从‘我安全抵达’这一刻起,已经完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们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宫宴卿眼神一厉,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小,带着警告,“这里不是港城!水有多深,底下藏着多少吃人不吐骨头的势力,你根本不清楚!听话,必须跟我走!”
万盈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红了。”
宫宴卿下意识地松开手,果然见她白皙的腕间浮现出一圈清晰的红痕。他眉头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想让你的手下和我万家保镖过过招,”万盈月抬眸,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凛然,“现在就可以动。”
话落,一直沉默拱卫在侧的阿泽、阿鬼等所有万家保镖,齐刷刷地向前踏出半步。
个个肌肉紧绷,眼神如刀,空气中弥漫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宫宴卿的目光在那圈红痕和她冰冷的侧脸间来回扫过,忽然,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好!”他退后一步,摊了摊手,“我等你联系我!不过……要快。从你落地这一刻起,宫家老宅那边就会收到风声。真正的‘幕后人’会不会闻风而走,我可不敢保证。时间,不等人的,honey。”
万盈月冷笑一声,转身走向等待的本地人士,一同上车。
宫宴卿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脸上的玩世不恭彻底褪去。
这些人并非什么神秘势力,而是万家旗下万钱银行沙捞越分部的员工。
车后座,为首男子恭敬开口:
“大小姐,您吩咐需要的军火装备,都已经在几辆车的后备箱里了,是荣大小姐的人昨天亲自押送交接的。另外,住处方面……是照旧安排去苏家祖上的娘家大宅吗?”
按旧例,五大家族来人,多下榻于苏家府邸。
苏家祖上袁二爷当年娶的南洋千金家族,在南洋各地都有别墅。
万盈月没有回答,只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温声道了谢。
待车队驶至万钱银行沙捞越分部楼下,她命一众当地人员下车,随后阿泽等人接手车辆,替换原本的司机。
车队调转方向,迅速驶离。
银行门口的分部职员们站在原地,对着车队微微鞠躬。
车队最终停在一座与周围南洋风情建筑格格不入的中式四合院门口。
朱门灰瓦,飞檐斗拱,门口竟还立着两名身着清廷侍卫服饰、腰佩长刀的守卫。
在南洋湿热的街头,显出一种时空错位般的奇特与诡异。
在一位身着太监服饰的老者引路下,万盈月穿过重重庭院回廊,九曲十八弯,终于被引入一间陈设古朴的书房。
书房内,一人背对门口,正仰首凝视墙上悬挂的一幅色泽斑驳的《万里江山图》。
“格格远道而来,有失远迎。”男子缓缓转过身,面容无悲无喜,一身石青色龙纹长袍马褂,自有一派沉郁威仪。
正是赵祺。
穿着摩登彩色无袖连衣裙、戴着新款太阳镜的万盈月,与这满室古旧格格不入。
她缓缓摘下太阳镜,心中掠过冷嗤:
在这常年闷热的南洋,穿这一身也不嫌捂得慌。
她开门见山,声音清越:“王爷,是直接带我去见你们那位‘皇帝’,还是我们做笔交易?无论走哪条路,最后的受益人,想必都是你。”
赵祺目光沉静,不答反问:“格格先前信誓旦旦,称龙脉藏宝图与万家无关。如今却改口,说宫家劫持万老爷子,连同藏宝图一并匿于此处老宅。敢问格格,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万盈月轻笑一声,神态自若地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双腿优雅交叠。
“王爷要的是藏宝图,只要你能助我达成所愿,最终自会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她指尖轻轻点着扶手,“至于过程孰真孰假……很重要吗?”
“若费尽周折,最后不过白忙一场,反倒失了宫家这个合作多年的伙伴,本王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万盈月闻言,脸上那层客套的浅笑倏然收起,目光转为直白的讥诮,扫向他:“赵祺,若非念在两家祖上那点渊源,我根本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可以不识抬举,届时藏宝图若落入鄂启手中……”她刻意停顿,语气转冷,“你这非亲非故的保旧派在皇帝面前,怕是连最后一点话语权都保不住。”
赵祺面色终于明显一动,眼底闪过惊疑。
他未料到,万盈月对早已流亡海外的小清廷内部“保旧”与“维新”两派的暗斗竟也了如指掌!
见他神色微动,万盈月趁势加码,“万家的财力深浅,你或许不甚明了。但港城五大家族若联起手来,能量几何,你应当掂量得清。总归,比一个根基摇摇欲坠的宫家要强得多。最简单有利的选择摆在面前,王爷不会算不清这笔账吧?”
赵祺冷哼一声,反唇相讥:“如果五大家族真如此只手遮天,无往不利,又怎么会被宫家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连万老爷子都……”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没听过么?”万盈月神色凛然打断,“宫家向来藏于暗处,伺机咬上一口便缩回洞中。我此次前来,就是要将这窝暗处的老鼠,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她抛出最后,也是最具诱惑力的条件,“事成之后,只要我外公平安返港。藏宝图所指之处,位于内陆襄平。那边的关系脉络,我万家皆可为你一一打通铺就。”
言毕,她利落起身,戴上太阳镜,作势欲走,“王爷可以考虑,但你只有三个小时。”
“且慢!”赵祺见她当真要走,急忙出声阻拦。
内陆,一直是他们这些人魂牵梦萦却难以真正触及的“故土”,而襄平更是当年清廷大业的发迹之处。
如果真有万家的人脉和财力搭桥铺路,一切困局都将豁然开朗!
权衡利弊,不过瞬息之间。
赵祺神色一正,上前一步,拱手道:“格格,万老爷子身上亦流有大清血脉,于情于理,本王定当倾力相助,救万家之主脱困。
但切记,此为交易。在此地,情分是话本里写的戏文,唯有筹码,真实不虚。”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绢帛,递了过去。
“明日,本王会以核对账目、收取‘供奉’的名义,前往宫家老宅。格格可乔装打扮,随行四人。余下之事,便请格格自行筹谋。本王的人,会在约定之时于后门接应。”
他指向绢帛上某处标记,“宫家老宅地下,暗藏一座机关密道遍布的城中之城。若所料不差,万家家主应被囚于其中。”
万盈月接过地图,抬眸,唇边终于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宛若冰霜初融。
“如此,便多谢王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