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迷宫的第一重真相是：你永远无法安静地进入。
当阿瑞斯的脚跨过那道由扭曲树根天然形成的拱门时，所有的镜面同时叹息——不是声音，是光线被千万个平面切割重组时产生的视觉呻吟。空气变得致密而甜腻，像盛放过期蜜糖的玻璃罐刚被打开。
迷宫没有墙壁。只有镜子。竖直的、倾斜的、悬浮的、嵌入地面的，每一面都完美映出他们的身影，但映出的从不是“此刻”——左边镜中是十一岁的他们在对角巷初次挑选魔杖，右边镜中是白发苍苍的他们坐在霍格沃茨废墟上对视无言，前方镜中是他们从未经历过的场景：汤姆身穿黑袍手持紫杉木魔杖站在尸山血海之巅，而阿瑞斯倒在血泊里，异色瞳黯淡如死灰。
“别对视。”汤姆的声音罕见地紧绷，“镜子在投射可能性，尤其是……糟糕的可能性。”
他说得对。阿瑞斯强迫自己只看脚下，但脚下的镜面映出的是更深的地底——无数白骨堆积的坑洞，每具骸骨的眼框里都有一点未熄灭的魔法馀烬。
“欢迎。”声音从所有镜面同时传来，层层叠叠如合唱，“欢迎来到‘可能性之墓’。这里埋葬的不是死者，是未诞生的未来。”
水银长袍的身影在前方三十英尺处浮现。他站在一面巨大的圆形镜前，那镜面不反射任何景象，只映出一片旋转的星空——但星空是倒置的，银河如瀑布向下奔流。面具光滑如新生儿肌肤，没有孔洞，却能感觉他在“看”着他们。
“第三观测者。”阿瑞斯说，左手背在身后，指尖已触到魔杖。
“称呼而已。”观测者抬起手，水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上刻满细密的银色符文，“我更喜欢的头衔是‘收藏家’。我收藏未被选择的时间，未被说出口的话语，未被实现的自我。”“比如你，汤姆·里德尔。我收藏了七百三十九个你——每一个都在某个可能性里成为了黑魔王，每一个都选择分裂灵魂，每一个都孤独地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汤姆的脸瞬间苍白，但魔杖已举至齐肩：“幻觉。”
“是吗？”观测者轻弹手指。
他们左侧的镜面突然清淅，映出一个汤姆——更年长，脸上已有蛇类的特征，眼框深陷，坐在巨大的王座上，脚下跪拜着成排的食死徒。但王座大厅空荡得可怕，除了忠诚的奴仆，一无所有。那个汤姆对着空气喃喃：“我应该等他的……我应该等他一起……”
画面碎裂。
右侧镜面映出那个场景：白发苍苍的汤姆（但眉眼依稀可辨）抱着一个水晶棺，棺中阿瑞斯的容颜永远停在十七岁。雪花复盖了他们，象一座悲伤的雕塑。
阿瑞斯的呼吸卡在喉咙里。
“你们的挣扎很有趣。”观测者向前走了一步，水银长袍流过镜面时不留倒影，“格林德沃以为他在教导你们评判过去，邓布利多以为他在保护你们成长。但他们都没看见更大的图景——你们的关系本身，就是一场精彩的实验：当‘注定成为怪物’的灵魂遇见‘注定成为救赎’的造物，会发生什么？”
他摊开双手，掌心各浮现一个小型的水晶球，球体内是微缩的景象：左边是格林德沃在雪山观测塔记录数据，右边是邓布利多在霍格沃茨办公室查看星图。
“甚至连他们，也是实验的一部分。”观测者的声音带着学者的愉悦，“一对因悲剧分离的传奇恋人，他们的‘孩子’试图拯救另一对尚未悲剧的恋人。多美妙的对称性。”
汤姆的咒语在那一刻射出。
不是常见的攻击咒语，是一个改良的、他们自己研发的“魔力纠缠”——咒语呈螺旋状前进，所过之处镜面中的影象全部扭曲、混合，变成无意义的色块。汤姆的目标很明确：破坏镜子的投射能力，剥夺观测者的信息优势。
但咒语在距离观测者三尺处突然转向，被一面凭空出现的镜子吸入。镜面泛起涟漪，然后咒语从他们身后的镜中射出，直扑阿瑞斯后背。
海格的怒吼在迷宫外响起——他被无形的屏障挡在外面，只能眼睁睁看着。
阿瑞斯没有转身。他的魔杖向后一指，“永恒轮回”杖尖迸发出光暗交织的屏障，将反射回来的咒语吸收、转化，然后化作一只由金色火焰与银色雾霭构成的凤凰，扑向观测者。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实战中尝试“魔力转化”——将攻击性魔法转化为守护性形态。
观测者面具下传出赞叹的轻哼。他抬起左手，水银袖口涌出液态金属，在空中凝固成一面盾牌。凤凰撞上盾牌，爆裂成万千光点，每一颗光点都映出一段记忆碎片：阿瑞斯与汤姆在图书馆并肩研究，在星空下第一次牵手，在可能性世界里共同建造的爱情岛屿……
光点如雪飘落。
观测者静止了。他的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纹——不是物理的裂纹，是表情的泄露：那光滑表面浮现出一丝转瞬即逝的……羡慕？
“锚点的力量。”他喃喃，“完整的三部分锚点……原来可以做到这种事。”
趁他分神，汤姆已移动到侧翼，魔杖划出一个复杂的古代符文——不是攻击，是“空间标记”。符文印在镜面上，那面镜子立刻变成一扇门，门后是他们来时的路。
“走！”汤姆喊道。
但阿瑞斯没有动。他看着观测者，左眼下的血盟链纹正在发烫，不是因为战斗，是因为他在那些飘落的光点记忆里，看到了别的东西：观测者的倒影——在那些未被选择的未来镜面中，观测者自己的倒影始终只有一个画面：他独自站在无尽的镜子迷宫里，所有镜面映出的都是他自己，没有任何人陪伴。永远。
“你也在收集。”阿瑞斯突然说，“因为你没有。”
观测者猛地转头，面具上的裂纹蔓延。
“你没有可以分享未来的人。”阿瑞斯向前走了一步，无视汤姆警告的眼神，“所以你只能收集别人的可能性，假装那些是你的。但镜子不会说谎——你的每一面镜子，都只映出你一个人。”
迷宫里死寂。
所有镜面中的景象突然全部消失，变成纯粹的、映照当下的镜面。千万个观测者站在千万面镜子里，每一个都戴着光滑的面具，每一个都孤独地站着。
水银长袍开始波动，像沸腾的汞。
“有趣。”观测者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露出底下锋利的、受伤的东西，“你选择了最危险的攻击方式——真相。”
他抬手，所有镜面同时转向，对准阿瑞斯。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真相能承受多少面镜子。”
镜面开始发光。不是反射光，是从镜面深处涌出的、银白色的、纯粹的观测魔法——那种魔法没有杀伤力，只会一件事：将目标的存在分解成所有可能性的叠加态，然后同时展示出来。
如果心智不够坚固，会在瞬间被亿万种“自己”淹没，崩溃。
银光如潮水涌来。
汤姆已经冲到阿瑞斯身前，魔杖画出最强的防护咒。海格在屏障外疯狂捶打无形的墙壁。
但阿瑞斯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用右手，握住了胸前那块刚刚融入的、记录着他们共同恐惧的水晶——此刻正隔着衣物，在他心口位置发烫。
“我不需要看可能性。”他低声说，声音在镜殿中清淅地回荡，“我已经选择了我的现在。”
水晶爆发出乳白色的光。
那光所到之处，银白色的观测魔法如潮水退去。镜面中的亿万种可能性开始模糊、消散，只剩下唯一一种——此时此刻，阿瑞斯·菲尼克斯站在这里，握着汤姆·里德尔的手，面对一个孤独的收藏家。
观测者后退了一步。
面具上的裂纹如蛛网蔓延。
而在裂纹最深处，阿瑞斯终于看见了——面具底下不是人脸，是另一面镜子。一面映出遥远星空、映出无限可能、却唯独映不出任何温暖之物的冰冷镜面。
“原来如此。”阿瑞斯轻声说，“你连自己都没有。”
观测者发出了一声似哭似笑的、非人的声音。
然后，整个迷宫开始震动。
镜子一面接一面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