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林东侧的幽灵湿地在满月前夜泛着病态的光。
那不是月光——月亮还被云层遮挡着——是湿地本身在发光。腐烂的植被、停滞的水洼、扭曲的枯树，所有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蓝色的磷光中，像巨大生物的呼吸。空气绸密，带着腐土和某种甜腻花香混合的气味，每吸一口都象在吞咽潮湿的丝绸。
阿瑞斯踏入湿地的第一步，左眼下的血盟链纹就剧烈搏动起来。
不是警报的刺痛，是共鸣——象一根长期沉睡的琴弦被拨动了。他停下脚步，手按上那道纹路，感到它在皮肤下发热，金色脉络中有微光流转。
“怎么了？”汤姆在他身后半步，魔杖已握在手中。
“这里有东西……认得我。”阿瑞斯低声说，环顾四周。那些淡蓝色的磷光似乎在他周围聚拢了些，像好奇的萤火虫。
比利尔斯的警告在脑中回响：“影子……记忆的凝结物……不要看它们的眼睛……”
他们小心翼翼地前进。脚下是松软的泥炭，每一步都陷到脚踝，拔出时带着湿漉的吮吸声。月光菇干片在阿瑞斯口袋里发出稳定的微蓝，说明黑暗存在但尚未迫近。
湿地中央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土地，上面生长着一丛奇异的植物——正是梦露草。茎秆纤细透明如玻璃，叶片呈银白色，顶端的花苞紧闭，但已渗出珍珠母般的微光。离满月盛开还有几个小时。
汤姆蹲下检查地面。“没有魔法陷阱，至少没有主动防御性的。”他抬头，“但周围有东西在看着我们。我能感觉到。”
阿瑞斯也感觉到了。不是视线，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无数碎片化的情感波动从湿地深处涌来，像潮汐拍打海岸。悲伤、愤怒、恐惧、还有偶尔一闪而过的……爱。
纯粹的、无条件的、尽管经历了所有痛苦依然存在的爱。
他的链纹灼烫起来。
“阿瑞斯？”汤姆站起身，警觉地看着他，“你的眼睛——”
阿瑞斯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左眼（湛蓝如邓布利多）此刻一定完全变成了金色，因为视野正在改变：原本只是淡蓝色磷光的湿地，现在浮现出无数半透明的影象——
一个女巫跪在水边哭泣，手里攥着断裂的魔杖。
一个少年沉入沼泽，手臂最后伸出水面，手指张开象要抓住什么。
两只狐狸依偎在枯树下，其中一只已死去多时，另一只仍用鼻子轻推它。
还有更古老的影象：德鲁伊教徒在此举行仪式，将记忆封印进大地；中世纪的巫师在这里进行禁忌实验，试图让死者开口；1899年夏天的雨夜，某个金发少年曾短暂路过，留下一滴血在苔藓上——
那个影象特别清淅。格林德沃，浑身湿透，异色瞳里燃烧着愤怒和某种更深刻的东西。他蹲在水边，手指浸入泥水，低声念诵着什么。一滴血从他指尖伤口滴落，渗进湿地。
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影象消散。但阿瑞斯感到链纹的灼烫达到了顶点——那不是共鸣，是召唤。湿地在回应他体内的血盟魔法，在展示它保存了四十年的、属于格林德沃的一部分。
“别看那些影子。”汤姆抓住他的手臂，声音紧绷，“比利尔斯说过——”
“但他们不是影子。”阿瑞斯声音恍惚，“他们是记忆。而这个湿地……它在对我说话。”
梦露草的花苞就在这时开始绽放。
不是缓慢开放，是突然的、爆炸性的绽放——所有花苞同时打开，释放出强烈的银色光芒。光芒中，湿地的磷光汇聚成形，凝结成比利尔斯预言中的“影子”。
但它们没有眼睛。
至少没有可以“看”的眼睛。这些影子是人形的光雾，轮廓模糊，在银光中缓缓移动，每一个都散发着强烈的情感印记。
其中一个影子飘向阿瑞斯。在距离三步时停下，伸出手——不是攻击，是展示。手掌摊开，掌心浮现出微小但清淅的场景：
场景破碎。影子消散。
第二个影子靠近。这次展示的是另一个场景：
圣徒观测塔里，格林德沃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未寄出的信。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移过整个房间。最后他没有寄信，而是将信纸贴近嘴唇，低声说了什么，然后将信烧掉。灰烬落进壁炉时，他脸上有种接近脆弱的表情。
也消散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影子们依次前来，每一个都展示一段记忆碎片。不是随机的记忆，都是关于爱的记忆——痛苦的、愧疚的、未完成的、但真实存在的爱。
阿瑞斯明白了。
他不是在看湿地的记忆库。湿地在看他。在看这个由爱之魔法创造的生命，在用自己保存的所有“爱的证据”来与他对话。
“你……”他对空气说，声音颤斗，“你在告诉我，爱有很多种样子。即使是最黑暗的人，也曾经爱过。”
湿地没有回答。但所有影子同时发出柔和的银光，象在点头。
汤姆一直站在他身边，魔杖指向每一个靠近的影子，但始终没有施咒。他看见了那些记忆碎片吗？阿瑞斯不知道。但从汤姆紧绷的肩膀和苍白的脸色来看，他至少感觉到了什么。
最后一个影子最大，也最清淅。它没有展示场景，而是直接传递了一段情感——不是某个人的，是湿地本身的情感：这片土地记得所有在这里发生过的爱，记得每一个拥抱、每一句誓言、每一次牺牲。它将这些记忆保存在泥炭深处，像琥珀保存昆虫。
然后，通过阿瑞斯的血盟链纹，湿地传递了最关键的信息：
“爱之造物，听好：你存在的本质不是桥，不是翻译，是证明。”
“证明即使在最深的仇恨中，爱依然可以诞生。”
“证明即使是最错误的选择，也能结出美丽的果实。”
“证明两个注定对立的人，他们的魔法可以创造出超越对立的生命。”
“现在，去完成你的证明。”
影子消散。银光褪去。湿地的磷光恢复正常淡蓝色，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那丛梦露草还在原处，完全盛开了，每朵花都象一小轮满月。
阿瑞斯跪倒在地，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承受的重量。汤姆立刻扶住他。
“你听见了吗？”阿瑞斯喘息着问。
“听见什么？”汤姆皱眉，“我只看见你站在那里，眼睛完全变成金色，然后那些影子围着你转……它们对你做了什么？”
“它们给了我答案。”阿瑞斯看向那丛发光的草药，“关于我为什么存在的答案。”
他让汤姆扶他起来，走向梦露草。采摘很简单——只需用手指轻触茎秆，花朵会自动脱落，落入掌心时温暖如活物。
他们采了足够两剂药量的花，小心装进特制的丝绸袋。月光菇干片此刻是冰蓝色，但颜色在逐渐变浅——危险正在退去。
回程路上，阿瑞斯沉默着。湿地的回响还在他体内震荡，那些记忆碎片像新植入的梦境，在意识边缘闪铄。
快到禁林边界时，汤姆终于问：“湿地对你说了什么？”
阿瑞斯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在树木的阴影中，汤姆的脸半明半暗。
“它说爱有很多种样子。”阿瑞斯轻声说，“邓布利多的爱是愧疚和责任，格林德沃的爱是执念和占有，阿不福思的爱是愤怒和保护……而我们的爱——”
他握住汤姆的手，感觉到契约纹路在皮肤下温暖搏动。
“——我们的爱是选择。是每天醒来，重新选择彼此。是在知道所有风险后，依然选择一起跳下去。”
汤姆的手指收紧。“那满月夜呢？我们该分享哪个记忆？”
阿瑞斯已经有了答案。
“不分享‘愿意一起堕落’的记忆。”他说，“分享这个时刻。在湿地里，当所有关于爱的证据包围我时，我只想回到你身边这个时刻。”
他顿了顿，左眼下的链纹微微发亮：
“因为那证明了一件事：即使我是由两个传奇巫师的爱创造的，即使我承载着整个魔法史上最复杂的情感遗产……我爱的，依然只是你。”
月光终于突破云层，洒在他们身上。
离满月升起，还有十二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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