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不要管我,你自己休息吧。”孙朝阳朝他挥了挥手,又把脑袋埋到电脑前。
孙建水知道孙朝阳要写稿子,哪里还敢发出声音,就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房间。
电视是不敢开的,视频也不敢看,他打开电脑上了半天网,终归是心里好奇,轻轻开了房门,从缝隙里朝客厅看去。却见,孙朝阳依旧木木地坐在那里,半天不动,然后轻叹一声。
孙建水在去上海前,也没接触过作家。虽然自己母亲当年在文坛上也小有名气,但从自己记事起,她就没有动过笔。所以,对于作家,他心中是充满了好奇的。
原本以为,像孙朝阳这种站在文坛顶端的人物在创作的时候,怎么也得暴风骤雨电光雷鸣,至少也得如好莱坞电影《莎翁情史》中那样浪漫文艺。
却不想,孙总却如泥塑木雕,面容上竟全是痛苦。
不觉中,孙朝阳已经坐了半个小时了,他头疼欲裂,心中急躁。暗想:我这样坐下去也不是办法,罢了,先随意些点东西。不管能不能用,只要有个开始就是好的。
不写,就永远完成不了任务。
想到这里,他索性也不做过多考虑,开始在键盘上噼噼啪啪打起字来。
抛开他靠一路抄抄抄,抄成大作家不谈。在编辑岗位上工作了一辈子,其实文学素养和眼光还是很不错的,小说创作的各种套路也熟悉,得来也不费功夫。
在创作一部长篇小说之前,最重要的准备工作是写大纲。大纲的好像是骨架,骨架立起来,你只需要把血肉填充进去就是。大纲的作用是约束,让你的写作不至于走偏。
老李不是要家庭伦理剧吗,好,我先设计相关的人物关系。先需要一个家庭,两口子,还有一个孩子,三口之家嘛。
现在都是独生子女,除了一家三口之外,上面还有父母和岳父岳母四个老人,所谓四二一家庭。
好了,人物关系做出来了,一个标准的现代中国人的家庭结构也出来了。现在就要进入人物们的生活中,正常中国人的生活都是平凡普通的。老人退休在家,打牌旅游跳广场舞。小孩子则读书上学,两个成年人则早出晚归,挣米吃饭。
但是,小说不是生活,小说是破坏,破坏凡人人生中的稳定结果,需要一场事故来产生故事。
这个事故是什么呢?
我们可以设计让四个老人因为忽然发生的人生变故,同时搬到北京和子女团聚。于是,一家七口同处一个屋檐下,磕磕绊绊地生活,然后因为一个矛盾点燃了淤积在底层的火药。轰隆一声爆炸,把往日平静单调的日子炸弹得粉碎。
孙朝阳来了灵感,一口气写了两千字的大纲,心中得意。
他长出了一口气,搓了搓手,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忽然身上一冷,竟有点如坠冰窖的感觉——这不就是上次李书青和自己说的那段都市家庭伦理剧的故事模式吗?
李书青当时之所以随口就说出了段话,应该是这样的剧本他以前已经见过无数本。
是啊,这个故事实在没有什么特色,你随便找个有经验的编剧,关屋里,轻轻松松就能写一本出来,人李书青又不是傻子,会要你的?
自己如果这么写,还真是把牌子都砸了。
孙朝阳郁闷,憋屈,颓丧,最后是茫然。
孙建水刚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定睛看去,只见孙朝阳直接把文档删除了。
小孙的心都揪紧了,他知道孙朝阳应该是没有灵感。
灵感这东西对于一个大文豪来说实在太重要了,没有,你是一个字也写部出来。
“哎,可惜我也不懂文学,实在是帮不了他什么忙?”孙建水也忍不住轻叹一声。
整个晚上,孙朝阳都坐在电脑前,再无法写一个字。
年轻人瞌睡多,次日上午也没有什么事,孙建水睡到十点半才满面眼屎地起床。那边,孙朝阳早就起来了,还是端坐在电脑前打字。
打了半天,又觉得不满意,依旧把文档删除掉。
陕西网络作家协会成立仪式并不是在上午,按照孙朝阳调侃的说法,陕西协会也穷,这样可以节约一顿午饭。开玩笑,两三百人吃饭,就算是自助餐,也需要花很多钱的。
仪式要搞一下午,二人在酒店吃过中午饭后,孙建水就联系喜悦。
他按照孙朝阳给的电话号码打过去,那边传来一个笑嘻嘻的声音:“喂,请问你是哪一位,找谁?”
孙建水:“请问您是孙喜悦同学吗,我叫孙建水。是孙总孙朝阳先生的临时助理,我们已经来西安了。”
喜悦:“我知道啊,爸爸昨天就和我通过电话了。说是等忙过今天,就来看我。还说,让一个叫孙建水的先把东西给我送过来,原来就是你啊。
孙建水:“对,是我,请问我去什么地方找你,方便吗?”
喜悦:“我在学校啊,不过今天没有课,你快过来吧,我下午和同学约好了出去玩。来西安读了这么长时间的书,我还没有逛过城里的几个景点呢?快过来吧,迟了我可就不等你了。”
孙建水:“好好好,我马上过去。”
当下也不耽搁,换了几路公共汽车,总算到了地头。
其实,喜悦他们大学距离酒店不是太远,位于碑林附近,乃是西安城核心地段。虽然喜悦同学挺学渣的,但还是进了这所重本,读的是自动化控制专业。由此可以看出,老贾在陕西的能量和人脉,人家为了孙朝阳女儿读书的事情,确实是出了大力使了大劲。
女生宿舍可不是能随便进的,孙建水到地头后,又打了个电话,站在楼下等。
不片刻,一群女孩子叽叽喳喳地下来。为首一个大眼睛姑娘冲过来,端详着他:“你就是孙建水,我是孙喜悦。”
“喜悦同学你好,我就是孙建水。”孙建水忙卸下背上的包袱。
孙喜悦和几个女生也不客气,再次叽叽喳喳地看着里面的东西。
确实很丰盛,大多是四川的零食和特产。比如张飞牛肉、天府花生、张记芝麻糕、乐山的丝丝糕、合川桃片、怪味胡豆除了吃,还是吃。
喜悦也是大方,原地开始分配,你一包我一包,很快把一大口袋零食给分光了。
众女高兴坏了,尖叫着喊“喜悦,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喜悦喜悦,永远喜悦。”“喜悦喜悦,北京赛孟尝。”
女生们抢了零食,呼一声散了,各自跑回宿舍享受美味。
最后,喜悦自己只落了一包茶叶。
孙建水哭笑不得,说:“这么多东西,最后你什么都没得到,害得我背了这么重的包袱从北京飞到西安,早知道就让孙总不要买了。”
“大老爷们不要小气。”喜悦说:“吃东西吃的就是个气氛,大家高兴,你也会跟着高兴。所谓,欢乐和人分享,就会多一倍。”
孙建水喃喃道:“人如其名”
喜悦有扬了扬手里的茶叶:“这才是好东西,太平猴魁,一千多一斤,比其他零食加起来都值钱,还好没有被同学们抢了去。”
孙建水知道孙朝阳喝的茶叶贵,却想不到贵成这样,吃惊地张大嘴。
“孙建水,我其实也不喝茶的,我妈说了,女孩子喝茶,牙齿会黄,很难开。”喜悦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好像一只小白兔:“不过,上次喝了我爸的天平猴魁,太香了,我就迷上了。我爸的小说《球形闪电》里有一句话说的好,人如果要想获得幸福,就得迷上些什么,我现在正在找自己喜欢的事情。”
孙建水咂摸着这句话,禁不住点头,是啊,人要想过得有意思,就得迷上些什么。我呢,我迷上什么了大约是迷上了未来不可预测的人生,以及沿途不断出现的新风景吧。
正说着话,喜悦忽然把茶叶塞到路过的一位老师模样的人手里:“师兄,这个给你。”
那位老师看起来很儒雅,也跟喜悦很熟悉,看到她,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孙喜悦同学,你要送给我吗,这又是什么?”
“太平猴魁,茶叶。”喜悦道:“挺直壮实,色绿光润,兰香馥郁,和师哥你的气质很搭。”
师兄高兴坏了:“喜悦同学,那我就老实不客气收下了。”
孙建水顿感无语,这么大一背包东西,喜悦同学转手全送了人,不愧是小孟尝。
师兄忽然道:“不对,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你是不是想去那家对口企业开开眼界,要不,等会儿你自己过去处理吧?”
“嗯嗯。”喜悦眨巴着晶莹的眼睛:“要得,要得。”
师兄:“喜悦,你太狡猾了,快去,快去,人家生产线都停下来了。”
既然事情已经办完,孙建水就向喜悦告别。
他今天的主要目的其实就是想见见孙喜悦,见见这个也许是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孙建水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老娘的脑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加上家里亲戚也少,他已经不知道正常的家庭生活究竟是什么样子。
此刻看到喜悦,发现和自己想象中的一样。
多么阳光明媚的姑娘,有这么一个妹,真的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怎么,就这么走了?”喜悦反问。
孙建水:“我还有什么事吗?”
喜悦:“有事,有事,大大地有事。”
喜悦领着孙建水去了一处,指着一堆设备仪器什么的,坏笑道:“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壮劳力,怎么能够放过,你帮我背着,咱们去那家企业检修。时间会很长,估计要五六个小时,你愿不愿意?”
能够和妹妹再相处五六个小时,孙建水心里自然是千肯万肯,忙说:“愿意,愿意。”
但是,等到设备压自己背上,他还是露出呲牙咧嘴表情。
喜悦:“你究竟行不行啊,算了,算了,分一个给我吧。”
他们要去的地方在雁塔区的一个高新产业园区,叫上出租车,喜悦情绪很高,不住说话,给孙建水介绍古城西安。
“在唐朝的时候,这里是朱雀门街西四街归义坊开元年间,永安渠恰好就在这里,向北流去,老百姓日常做饭洗衣服也方便”
“古代的长安水系发达,有八水绕长安之说。有水,航运才方便,才有十三朝古都。据说,在武则天神龙盛世的时候,城中有百万人口。不过,后来因为居民生活的污水无法处理,皆渗入地下,污染了地下水,以至于,地下水皆咸卤,入口苦涩。武则天实在是忍无可忍,索性跑洛阳长居。于是,当时长安称之为西京,而洛阳则是东都,已经成为实际上的政治中心”
“唐朝长安有一百零八坊,坊就是国家在城里划出的商业区。每一家房都用围墙围住,商贾市民吃饭住宿谈生意都必须在坊里完成,晚上也不许出去。古代的中国城市要实行宵禁的,被官差逮住,要关监狱里去”
喜悦:“咦,孙建水你在写什么?”
原来,在喜悦介绍古代长安的时候,孙建水已经拿出ipad,建了个文档,正噼噼啪啪地记录。平板电脑是孙朝阳的,暂时让他使用。孙三石同志对孙建水的贫穷和办公设备简陋忍无可忍。
孙建水:“我纪一下你的说的新知识。小时候,妈妈带我出去玩的时候,每到一个地方,都让我做记录,说是采风。我记得,有一次去一家寺院,我把庙里所有的对联和碑刻都抄在本子上。其中有一个对联还是什么写得不错‘明月松间照,青泉石上流。和风吹绿野,旭日照荷花。’”
说到这里,他摆了摆头,对喜悦说道:“妈妈是个作家,一直想让我当大作家,可惜我没有这方面的天赋,辜负她了。”
喜悦咯咯一笑:“那还真是巧了,我妈也想过让我当作家,可惜我是朽木不可雕。她又让我唱歌跳舞,我还是没有天赋,搞到现在一事无成,就是普通人一个,我想,她老人家很失望吧。孙建水,咱们一笔写不出两个孙字,又有同样的童年遭遇,真是缘分。”
孙建水心中嘀咕:那不是废话吗,咱们可是亲兄妹,一笔自然写不出两个孙字。
说话间,出租车就到了地头,孙建水的文档也记录了两千来字,他打字手速很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