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礼具言其事与王宣,见其无辞应诺,知其知趣,令其先备二礼:
一为己赴于府所用,一为霍府之礼。事毕,使往于府门候待。
随后,苏礼携玄纁束帛入霍府,吴戌亟引至书房。
见霍光临案理文书,其见来者为苏礼,忙延之就坐。
“某今日来,不绕曲途,为赵丛婚配之事耳。”
霍光微怔,问:
“赵丛有心悦之人?其在霍府乎?”
“赵兄今虽为庶人,昔年尽心霍府事务。伍缮舍妹伍茜,在府中药库执事多年,品性端方。某愿为媒,促二人成婚
——既使赵兄有归,亦能稳固府中诸事。”
言毕,苏礼递上束帛,目光扫过伍缮。
霍光亦瞥伍缮一眼,问:
“伍家史,那有异议乎?此事你兄妹愿从否?”
伍缮垂手,声甚恭谨:
“主君,某无异议。舍妹婚事,听主君与苏侍中安排。”
霍光取束帛览毕,沉吟片刻,谓苏礼道:
“赵丛乃兄长托孤之人,伍氏女勤勉,此婚可成。便由你主理,择近吉日完婚,府中所需,令伍家史配合。”
苏礼躬身谢道:
“谢君成全。某必妥为处置。恰趁今日提及府中旧人,某还有一事相求
——某妻姮玉,近来体气愈发羸弱,常犯头风,市上药肆的人,来历不明,某实在不敢轻用,昔年在军营中识得药库赵君儿,乃官奴,后赐到霍府,听闻她有一母,念及她辛苦操劳还要回家照料,某想不如聘她入府掌药侍之职,既解我府中调药的急难,又能让她就近照料老母
——也算全了霍府对旧人的体恤情分?”
霍光闻言颔首,对苏礼道后
“赵女勤勉,又有孝心,苏侍中府中需用,此事可行。”
转伍缮:
“你去取私属名籍来,伍茜的录文要核,赵君儿的名籍也一并取来,都给苏侍中过目。”
伍缮应喏而去,至外间架上翻找木牍,片刻后持牍返回,递与霍光。
霍光逐行览阅,提笔于空白木牍抄录:
“霍府私属,伍茜,年十八,本籍长安县,元狩元年入府,隶药库,无过犯。”
复取空白木牍,抄录全文后,钤私印,继而拿起赵君儿的名籍,其上写毕后,盖府印为凭。推与苏礼,缓言:
“此为伍茜身份凭证,你持此牍办二事
——一核赵丛户籍,二作婚配备案底本。赵丛聘礼,随其心意便可。”
苏礼接过木牍,对霍光拱手道:
“婚期定在三日后,某今日便令王宣备聘礼
——粟二石、布二匹、酒一壶,皆庶人合规之物,今日送至霍府。”
继而谓伍缮道:
“你作《受征牍》,收聘礼时过秤点数,填毕后吾二人各执一份画押——此乃聘礼交割凭证,不可漏也。”
伍缮应喏。
苏礼言尚有他事,辞行欲去。
霍光起身缓声道:
“苏侍中慢行。赵丛在府中勤勉多年,成婚当日,吾必备些酒肉,令其体面。”
他拱手致谢,行礼后由吴戌引出府门。
待其匆匆至于府,见赵丛与王宣在门口候待,忙上前。
赵丛急道:
“你怎如此晚?我等久候多时。”
苏礼对王宣道:
“今日事繁,入府后寒暄数语,你便先行离去,将赵丛聘礼送至霍府。”
转而对发愣的赵丛道:
“你婚事霍光已许,三日后完婚,伍茜日后乃你新妇。”
“什么?”
赵丛急欲追问,苏礼挥手令其随行,匆匆入于府。
他心下茫然:
一日之间,我竟有新妇,还是伍茜。
王宣提半旧木椟,随苏礼入于府。
见了于奇与张兰,谨行跪拜礼,言:
“末佐王宣,拜见于长史、于夫人。”
继而递上木椟,张兰示意丫鬟与家仆收讫,问:
“苏侍中已尽言于你乎?”
“是。”
王宣双手置膝,目光平视
“苏侍中言,苏玉体气羸弱,宜赴南方静养。末佐能为大人分忧,乃末佐之幸。末佐向二位保证,待之如亲妹,不敢有半分轻慢。”
苏礼取出预先备好的婚书木牍,牍上书:
“书佐王宣,娶于氏义女苏玉为妻,明媒正娶,入王宣户籍。”
令于奇,王宣与苏礼各按指印,名分遂定。
于奇见诸事议定,温言谓赵丛道:
“你虽贬为庶人,然旧日功绩昭然,不必消沉。某先贺你得此良缘。”
赵丛讷讷应之,心仍系苏礼‘三日后完婚’之语。
苏礼见王宣按毕指印,对众人言:
“王宣先往办聘礼之事,尔等亦先行回府。”
三人亦相继出于府。
赵丛亟问:
“为何此时为我择婚?且伍茜性情直爽,恐与我不相宜。”
苏礼笑道:
“丛兄今为庶人,无官身之累,伍茜在侧照料,我与隶兄亦可安心。且其性情直爽,你性情谦谨,正可互补。”
“然我今为庶人,当居何处?隶兄已有子嗣,其宅隘小,恐难容身。”
“你可居我府中,助我料理府事。即便我不留你,卫大将军亦惜才之人,必不相弃。”
赵丛闻言心安,拱手道:
“如此,只能有劳礼弟。”
苏礼拍其肩,二人遂先归府。
王宣提赵丛聘礼麻袋与陶壶,径赴霍府西角门。
伍缮持空白受征牍候之,身后一执官斗仆役,旁立素布裙赵君儿,包袱紧实,怀中揣折叠木牍
——乃霍府注记私属名籍与苏府聘牍。
“伍家史,苏侍中命我送赵丛聘礼至。”
王宣递上粟袋。
伍缮示意仆役过秤,先对赵君儿沉声吩咐:
“苏府家仆已在门外候着,你去药库交还量具,凭此放行条出府,沿途莫要耽搁。”
将一枚刻有‘霍府放行’、钤霍府私印的竹牌递她,又补了句
“苏侍中言,你母已由苏府人先送回暂居处。”
赵君儿屈膝应“喏”,攥紧竹牌往药库方向去。
官斗量罢,仆役唱道:
“净谷二石,足数。”
伍缮又展开布匹,以木尺量过:
“幅宽二尺二,长三丈,素色无污,合规。”
最后验了酒壶容量,确是三升。
他提笔在受征牍上填道:
“受庶人赵丛聘礼:粟二石、素布二匹、酒一壶。交割无误。”
填毕按指印,裂牍为二,授其一与王宣:
“此为回执,另将这个交与苏侍中
——是赵君儿的离府注记,已入霍府私属离府簿。”
王宣接牍收讫,伍缮叠另一半牍片,言:
“告赵丛,三日后迎亲。”
说罢转身往文书房去。
王宣归府时,苏礼已在苏府正堂安慰赵丛。
见王宣携回执至,他压低声音补了句:
“苏侍中,赵君儿已出霍府,苏府家仆正送她往咱们府中跨院去,稍后家史便会安置妥当。”
苏礼微颔首,未多言,转而谓赵丛道:
“三日后你着素布袍,赴霍府外门迎亲即可。霍光已言,备办酒肉,不致寒酸。”
赵丛闻言稍定,虽觉仓促,终颔首应之。
苏礼令家仆引赵丛观其居处,谓王宣有话相商。
赵丛瞥二人一眼,起身随家仆而去。
苏礼携王宣往僻处行,他遥见阿母李氏坐于廊下,神色局促。
“阿母,何以在此?”
李氏扶子起身,眼圈泛红:
“苏主使人接我至此,言居此便易照料。”
苏礼上前,语气温和:
“老夫人宽心,此后此地便是你家,有所乏,可告家史。王宣随我当差,乃有志之士,老夫人当享清福矣。”
王宣心下惴惴,苏礼适时言:
“你随我入书房,有要事相告。”
他安抚阿母毕,随其入内。
进书房,苏礼自书架取一竹简私券,置于他面前:
“此乃我拟私券,你细阅之。”
王宣持简逐字诵读,愈读愈惊。私券钤苏礼侍中印鉴,载:
其与苏玉之婚为权宜之计,不得泄露苏玉过往;
待苏玉之子成人,许二人和离,苏礼赠桂阳田产百亩;若违誓泄密,削其吏籍,终身不得仕,且追究其母李氏赡养之责。
“苏侍中,此…”
苏礼坐其对面,语含威严:
“王宣,你随我三年,当知我行事不妄。你母在我府中,我必善待;然你若有半分差池,不仅自身前程尽毁,老夫人亦遭人非议,谓其教子无方。”
王宣顿时明白,亟叩首:
“苏侍中放心!末佐绝不敢泄密!与苏玉成婚后,即刻送之桂阳安置,妥帖后便返京,绝无半分差池!”
苏礼取缄印木牍信与三十缗五铢钱,推至王宣前:
“昔桂阳盐铁账失,郴县陈县丞几遭流放,我传诏时进言保其前程,此人知恩。此信拓我侍中印鉴,言‘书佐王宣妻苏氏怀妊归籍养胎,烦照拂’,未涉实情。”
他指钱续道:
“十缗为途费,必宿官驿
——验传符更稳;二十缗赠陈县丞,令购城郊独门宅院。切记,苏玉名义上唯你为夫。”
王宣紧揣信钱,叩首应:
“末佐谨记!至桂阳必全听陈县丞调度,绝无差池!”
苏礼令其退去,心念玉儿此前所言‘二十年后长安之变’,恐今日便需着手筹备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