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奇见诸公至,闻赵丛已贬庶人,深为惋惜,温言慰之。
张兰屏去左右,独谓苏礼道:
“玉儿今已有娠,然执意为庶人,不肯入霍府为妾。”
赵丛进言道:
“昔日将军病危,玉儿以有娠告某,某亦大惊。幸将军弥留之际,某已将此事告之,聊慰其心。”
赵隶见苏礼默然,急道:
“将军临终前,曾属卫大将军安置玉儿。料其不日将至府中探问,玉儿既有娠,却拒为霍氏妾,彼素敬君言,你当善劝之。”
苏礼默然不语
——玉儿心性,他素深知。
去病发丧之日,彼与将军情笃,竟未往送,此中必有缘故。
“此事当秘之,某欲亲见玉儿问其情由,待议万全之策,烦为引荐。”
张兰即唤芷芸,命其引苏礼往见。
苏玉见苏礼至,芷芸、拾春知趣退避。
“义父义母心忧,命某来劝,然某知你自有主张。玉儿,可肯与某细说?”
苏玉抬眸,声息微缓:
“兄长若不来,某亦当往寻。某欲知,将军真正死因。”
苏礼眉峰微蹙,徐徐道:
“将军久历疆场,骑射旧伤早积于身。驻边之时,饮雪水、吸寒雾,肺肾暗耗
——其彼性刚,从不肯言,外人皆以寻常劳损视之。陛下赐温补之药,本为体恤,孰料与他内虚之体相悖,补之愈耗。后匈奴扰边军报至,将军怒极,本就脆弱之肺络崩裂,咳血不止,终未能撑住。”
苏玉闻之,收泪凝神,终是明了
——后世论者揣测死因,皆未及此。
刘彻予将军殊礼厚葬之故,盖为愧疚,亦是弥补。
“玉儿,义母劝你的话,想必已尽言。你性情执拗,既已拿定主意,某不勉强。若有谋划,某当助你细酌。只是将军已矣,你…”
“将军与我心意相通,泉下有知,必肯谅我。某问你,有娠之事,今有几人知晓?”
苏礼略一沉吟:
“义父义母、某,及赵隶、赵丛。仅此五人。”
苏玉静思片刻,道:
“你告之二老,我身侧二侍女,遣往乡邑安置,严令缄口,半点不可外泄。另为我择一亲信侍女随行,霍府、卫府断不可知此事
——即便是赵隶、赵丛二位兄长之妻小,亦不能透漏。长安不可留,某需速往远郡,然不熟如何离开,需兄长相助。”
苏礼观其神色,见她处置侍女竟无半分犹豫
——往日她性情柔婉,从未有此决绝之态,心中愈觉异样。
“可。但你需告知某缘由。”
“兄长,某曾得一梦,甚凶。”
苏玉转身对他,语调沉冷
“尔等在此者,皆有死厄。”
苏礼闻之,顿觉事态深重,素知她早有先见之明,此刻便急问:
“何人当死?你究竟知多少?”
她目光移向窗棂,缓缓道:
“兄长不必细问。某若远去,尔等勿常来探。唯记二十余年后,长安必生宫闱之变。若欲活,须辞官归乡,远避长安
——勿积金宝,勿妄言,更勿管他人之事,即便是卫霍二府,亦不可沾惹。”
苏礼心下一沉,知她以梦兆为托词,实则另有隐情,正欲再问,她已先开口:
“兄长忘了?昔年你令我择义父,某为何选李息将军?只因他能得善终。”
他猛然省悟:
“原来如此!李蔡丞相去年自裁,竟是你早从梦中窥见?你自幼便知后事,今欲保此子,昔日你见霍嬗流泪,莫非他…”
见她泪落,颔首不语,他全然明了
——难怪她对某些人事,反应异于常人,原是早窥结局。
“某懂了。你在此安歇,某往与二老商议。”
苏礼返至正堂,见二老正对坐叹息,忙躬身行礼,先稳其心神:
“义父义母勿忧,玉儿心思,我已探明——她并非任性,实是为腹中孩儿计深远。”
张兰先急问:
“你为兄长,亦认同她之理?”
他缓坐低语:
“玉儿柔而有主见,将军骤逝心伤难愈,今胎气不稳,长安喧嚣恐动根基。将军待她如珠,六礼未行、此事未泄,她欲留血脉,不扰卫、霍二府,往南乡静养
——气候温润、远朝堂,于安胎为宜。”
于奇闻言,知她有难言之隐,连二府亦不欲告知。沉吟道:
“既如此,卫大将军那边要劳烦苏侍中周旋,那”
苏礼对二老及赵家兄弟道:
“玉儿言,其身边二侍女,当遣往乡邑安置,严令缄口,不得泄半分消息。此事当烦于长史慎处。某当择一亲信侍女随往,拟送她往桂阳郡郴县
——彼处临江而居,气候温煦,去长安千里之遥,罕与朝堂之事相干,二老以为如何?”
于奇蹙眉,面露难色:
“桂阳远在南疆,某若向公车署报备出行,必遭详诘,此节……”
赵丛默立半晌,道:
“玉儿今为于长史义女,若无故远遁,必引旁人疑窦。途中若被识出身份,遣返长安,恐累及于府,谓长史匿事不报,此祸可大可小。”
于奇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苏礼沉吟片刻,道:
“无妨,令玉儿嫁人便可。”
他抬眸对诸人道:
“某昔年麾下有吏名王宣,本籍便是桂阳。令玉儿入其户籍为妻,外人必不生疑。明日某归府后,即令王宣备纳征之礼送至府中,后日便赴里正处备案。卫大将军那边,某以‘玉儿悲恸成疾,需远地静养’搪塞,明言其不愿入霍府为妾便是。”
于奇抚须颔首:
“此计甚妥。玉儿以王宣之妻名义离京,既不沾于府之势,又与霍府割绝干系。只是王宣此人,肯应此挂名成婚否?”
“王宣年近三十未娶,一因俸禄微薄,二因无依无靠。某为其保媒,嫁的是‘于长史义女’,又代他奉养其母
——他只需挂名,待他日时机成熟,许他和离,再赠百亩田产。以其心性,断无推却之理。”
苏礼言之笃定。
张兰以帕掩口,轻声道:
“君之意,是以其母为系?此举会不会太过…”
“义母宽心,绝非苛待。”
苏礼安抚道:
“某当按书佐之母的规制供其衣食,遣二仆妇照料。对外只称‘王宣公干繁忙,某代其尽孝’
——此在长安官场,乃是体恤下属的恩义,旁人只会赞某贤德。”
于奇长叹一声:
“玉儿意已决,某等唯有从之。只盼她在南疆安稳,待某辞官归乡,尚能相见一面。”
苏礼起身拱手,肃容道:
“于长史放心,某必安置妥帖,不教玉儿受半分委屈。”
二老颔首,起身言欲往告苏玉此计,令诸人稍候。
赵丛见二老离去,堂中只剩家仆,乃斥退左右。
待四下无人,他急问苏礼:
“玉儿行事决绝,究竟为何?且君当日在陛下面前,为何力陈某之过,致某贬为庶人?”
赵隶闻之,遽起,压声道:
“苏礼!你知赵丛历多少辛苦方至长史之位?今贬为庶人,他后日何存?”
苏礼目之,厉声道:
“你二人且先记,玉儿有孕之事,只能今日我等几人知晓,妻也不可告知。”
他看向赵隶,续道:
“此事本与他无干,然其若不获罪,霍府必遭其殃!将军死因,实系补药之过
——陛下当日怒责侍医,实是自谴,因补药乃陛下亲赐也。天子岂容‘恩成害’之语传于外?人怀愧疚,初必厚补;若他日霍氏有过,陛下必思‘予霍氏祁连之坟、万户之侯,已属仁至义尽’,届时愧转为厌,霍氏才真无生路!”
他转对赵丛,语气稍缓:
“你我有举荐连坐之谊,某主动担责,陛下反不重罚
——某常侍左右掌机要,陛下知某非徇私之徒,此‘连坐’不过官样文章。某在陛前举君失谏之过,非君真有错,乃为陛下借阶。使陛下对文武言‘骠骑之薨,有臣属失职’,则陛下愧意减其半,心障得解,对霍府照看方能长久。”
他声愈低:
“骠骑骤薨,天下瞩目。你当御史府岂为虚设?若陛下与霍府皆称‘无过’,御史必闻风上劾,指尔等‘掩圣过、结私党’!彼时所罪非止君一人,乃及全霍府、卫府,甚者连陛下识人不明之过亦会翻出。今某先定‘小吏失职’之调,方是化大为小。”
趋近一步:
“否则御史一介入,必言‘冠军侯勇健过人,岂因小疾而亡?必是照料疏失,或药石有误’。流言既起,覆查之下,谁敢保万全?不若今时君自承其过
——错在谏言不力、侍疾疏忽。此过,陛下可罚,百官可认,事即止于此。罚君一人,安陛下心、堵百官口、全霍府命,此账君当明了。”
赵隶、赵丛闻言始悟苏礼深意。
赵丛躬身道:
“某初以为祸,今方知是福
——君侍陛下侧,深谙圣意,长安乱局,某早当远避,敢不从命!”
苏礼亲拍其肩,断声道:
“勿忧庶人身份,此乃将你自长安纷扰中摘出。一‘戴罪’庶人,谁复留意?你且安歇,待他日霍府根基稳固,某必于陛前陈你随骠骑击胡、斩虏之功,为你谋一郡尉之缺。今时此步,既保霍府,亦保君自身。”
赵隶忽问:
“那我父与叔还在霍府,这”
苏礼沉思片刻道:
“霍光不会苛待彼等,某已拖伍缮照拂,暂保无虞。待你厩丞之位坐稳,无人再敢轻视;赵丛他日新职落定,根基稳固后,某便为彼等脱籍,寻一处乡邑置产安居,断不教彼等久困府中为役。”
二人闻听后,只得耐等。
及二老返,言玉儿已纳此策,唯待苏礼治办诸事。
他应诺,言明日便令王宣先至於府行纳征之礼。
既毕,诸人辞出。
途次,苏礼忽生一计,谓赵丛道:
“君今为庶人,亦当论婚。”
“欤?”
赵丛愕然,急道:
“某今无合意者,当聘谁家女?”
赵隶与赵丛对视,皆面露惑色。
苏礼笑而不答,送赵丛、赵隶去后,不敢迁延,即驱车赴卫府。
卫青独坐书斋,案上摊着去病遗下的兵策,眉宇深蹙
——去病猝薨,霍府根基未固,苏玉之事又悬而未决,其心终难安。
闻苏礼至,即传令入见。
“你此来,莫非苏玉事有了计较?”
卫青声含忧切,无半分虚礼。
苏礼趋前顿首,起身后方谨禀:
“大将军所料不差。苏玉之事,臣已与于长史等议有良策,今日特来谨禀,伏望大将军体察。臣需代苏玉直言
——她不愿入霍府。”
卫青眉峰一敛,方欲发问,他已躬身续道:
“非敢负大将军与去病之托,实因苏玉有不得已之故:其一,去病未及亲迎,苏玉未入霍府籍。今去病新丧,她若此时入府,外人必谓其‘乘丧图名’,市议可畏,既污其清誉,亦辱去病英名;
其二,霍府今为众矢之的,去病薨讯遍长安,宫府诸眼皆聚于此。苏玉一弱女子,无枝可依,入府既需应付内宅纷扰,又要担‘望门寡’之名,断无安日;
其三,她长于侯府,性刚执,素恶‘妾’称
——去病曾许以正室之礼,今礼未成、人先殒,她宁守孤居,不肯屈就。”
苏礼进前半步,声容恭谨:
“臣知大将军受去病所托,欲为她谋一安身之处。然霍府今局动荡,长安非净土,强留无益。臣麾下有旧吏王宣,本籍桂阳,有薄田数亩,性醇厚无妻。苏玉若嫁他,可远避长安尘嚣,得一安稳归宿
——此亦去病所愿也。去病托大将军护她,核心在‘全其名、安其身’,非必令其困于霍府虚名。”
“王宣?”
卫青眸中微动
“正是。”
苏礼颔首
“臣已面嘱,必待苏玉以礼,绝不敢慢。”
卫青默然垂眸
——忆及去病生前对苏玉的珍视,又思苏礼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苏玉性拗,强逼入府反生祸端,远走南疆实是万全。
良久,他抬眸颔首,沉声道:
“既已谋定,便依你所言。卫府这边,若有问津者,我自为她周全。你须尽心照料,莫教去病九泉之下,仍挂念。”
“臣敢不效死!”
辞出卫府时,暮色初临,苏礼长舒气
——此节一了,苏玉离京之路,终无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