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甚至都提前研究过顾明过往。
主持的所有考试。
把他可能出的题型。
偏好的典籍都翻了个底朝天。
可真当考卷发下来的时候。
所有人都傻了。
这他娘的。
跟准备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
严重低估了顾大人的“不当人”程度。
陶怀逸坐在靠前的位置。
他家境优越,身上的杭绸直裰价值不菲。
此刻却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他死死盯着第一题。
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毛线。
乱七八糟,根本找不到头绪。
“论律法中‘知情’与‘不知情’之别。”
“并引《大明律集解附例》中具体案例申之。”
《大明律集解附例》?
这是什么鬼东西?
陶怀逸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读的是四书五经,是圣人文章。
是为了考科举做官,谁他妈没事。
去读那又厚又涩的律法条文啊!
这玩意儿。
不该是刑部那些刀笔吏才研究的吗?
顾明这是要干什么?
难道他想把所有考生都送去当狱卒?
陶怀逸的自信心。
在看到这第一道题的瞬间,就碎得稀烂。
他精心准备的那些。
关于民生、吏治、经义的策论腹稿。
此刻全成了笑话。
他偷偷抬眼,想看看别人的反应,寻求一点安慰。
结果,入目之处,皆是同款的痛苦面具。
坐在他不远处的安印,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安印出身贫寒,十年寒窗。
就指望这一次能鱼跃龙门。
为了备考,他把能借到的书都翻烂了。
连吃饭的钱都省下来买了笔墨。
可他买不起。
《大明律集解附例》这种昂贵又“无用”的闲书。
他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所有声音。
完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盘旋。
另一边,年仅十六岁的程牧。
更是快要哭出来了。
他是个小神童,十三岁就过了县试。
被誉为乡里之光。
可此刻,他看着眼前的考题。
感觉自己像个不识字的文盲。
什么晋楚城濮之战。
什么胯下之辱,什么得道多助。
这些典故他倒是隐约听过。
但要他引经据典。
洋洋洒洒地写一篇策论出来?
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空空如也。
之前背得滚瓜烂熟的经义文章。
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府学教授和训导官在号舍间的甬道上缓缓踱步。
每一下,都敲在考生脆弱的心脏上。
教授面无表情地扫过。
一张张年轻而绝望的脸,心中也是一声暗叹。
顾大人这次,确实是玩得有点大了。
这哪里是考府试。
分明是按着翰林院取士的标准来的。
然而,在这片哀鸿遍野之中,却有一个人例外。
解缙,他也出汗了。
看到第一题的时候。
他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沉了半截。
《大明律集解附例》?
他也没读过。
这玩意儿太偏了,寻常书肆根本见不着。
怕是只有在官府的档案库里才能找到。
顾明这老家伙,第一题就给了个下马威啊。
解缙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完了”。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他立刻做出了决断。
不会,那就跳过!
好汉不吃眼前亏,纠结于此。
只会浪费时间,乱了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接越过第一题。
落在了第二题上。
“论晋楚城濮之战。”
“或曰晋文公‘退避三舍’乃为践诺。”
“是为礼义之兵。”
“或曰此乃诱敌之计,是为诡诈之谋。”
“汝以为何?”
看到这里,解缙的眼睛亮了。
这个他知道!
《左传》里的经典战役嘛!
什么狗屁的“礼义之兵”!
解缙的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冷笑。
战场之上,兵不厌诈,你死我活。
还讲什么温良恭俭让?
那不是迂腐,那是蠢!
晋文公要是真为了一个口头承诺。
就后退九十里,那他也就不是。
后来的春秋五霸之一了。
这“退避三舍”,分明就是。
最高明的心理战术和军事诡计!
既麻痹了狂妄自大的楚军。
又在诸侯间赚足了“信义”的好名声。
占尽了道德和军事的双重制高点。
一石二鸟,这才是真正的高手!
效仿所谓的“礼义之兵”?
学宋襄公吗?等着敌人排好阵势再打。
然后被人打得落花流水,成为千古笑柄?
想到这里,解缙文思泉涌。
他不再犹豫。
“兵者,诡道也。非为杀人,实为活人”
他下笔极快,观点犀利无比。
直接将“礼义之兵”的说法批驳得体无完肤。
转而大谈特谈“诡诈奇谋”。
才是用兵之道的精髓。
写完第二题,他只觉得胸中一口郁气尽数吐出。
他看也不看,直接奔向第三题。
“昔淮阴侯受胯下之辱,后成大业。”
“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试论忍辱与得道之关系。”
胯下之辱,韩信。
得道多助,孟子。
这两个典故,解缙更是熟得不能再熟。
顾明居然能把这两个。
八竿子打不着的典故捏合到一起。
变成一道考题。
这人有点意思。
解缙的嘴角再次上扬。
这题,对他来说,简直是送分题。
常人看来,忍受胯下之辱。
是奇耻大辱,是个人意志的磨炼。
但解缙不这么看。
韩信忍的,不是匹夫之怒,而是天下之势!
他若当场拔剑杀了那个无赖。
固然是快意恩仇。
但也从此成了亡命之徒。
还谈何封侯拜将,建功立业?
他忍下这一辱,保全了有用之身。
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这忍,本身就是一种“道”!
是为了实现更大目标的“得道”之举!
而孟子的“得道多助”,说的是顺应天理人心。
韩信忍辱负重。
最终帮助刘邦平定天下。
结束了秦末的战乱。
让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这不就是最大的“顺应天理人心”吗?
所以,韩信的“忍辱”。
正是他后来能够“得道多助”的根基所在!
想通了这一层,解缙更是下笔如有神。
一篇洋洋洒洒的策论,一气呵成。
写完这两题,解缙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他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
有些发酸的手腕,抬头看了看天光。
时间还早。
他再回头看那依旧让他头疼的第一题。
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这顾明,果然是名不虚传。
考题天马行空,无迹可寻。
却又万变不离其宗。
始终围绕着“经世致用”四个字。
他考的不是死记硬背的腐儒。
而是能洞察世事、解决问题的真正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