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牧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
他仔细琢磨着那几个字。
“论律法中‘知情’与‘不知情’之别。”
“并引《大明律集解附例》中具体案例申之。”
他回想了一下。
平时去县衙听审,知县老爷判案,都会引经据典。
大明律,或者先皇圣谕。
可这些,他根本就没学过啊。
考科举,不都是考四书五经吗?
考策论,考时务。
什么时候,开始考律法了?
还是这种,专业性极强的律法。
这完全是超纲啊。
程牧感到一阵无力。
他看向安印。
安印的嘴唇,颤抖着。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抬头,望向天花板。
好像在问老天爷。
为什么,会出这样的题目?
半辈子的努力。
每日鸡鸣而起,月上中天才歇。
他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这次府试上。
可现在第一道题,就将他打入了深渊。
“这怎么可能?”
陶怀逸喃喃自语。
他的自信,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他自诩饱读诗书,家中藏书万卷。
可面对这道题。
他发现。
自己所学的,不过是沧海一粟。
根本无从下手。
解缙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眼中没有了战意。
只剩下迷茫。
他想过府试会难。
但他没想到。
会难到,这种程度。
这根本不是考学问。
这是,考官员。
考一个,能断案的官员。
可他们,只是,考生啊。
贡院外。
知府大人坐在签押房里。
他听着外面一片死寂。
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回事?”
“都开考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问身边的府学教授。
府学教授也是一脸疑惑。
“回大人,下官也不清楚。”
“往年这个时候,考场里总有些窃窃私语。”
“或是笔墨沙沙作响。”
“今年,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知府大人哼了一声。
“哼,我看,是这届考生,资质平庸!”
“连第一道题,都想不出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
轻抿一口。
心里却有些好奇。
这个顾明。
到底出了什么题目?
能让整个考场,都鸦雀无声。
他放下茶杯。
“把考卷,拿一份过来。”
“本官倒要看看。”
“这群考生,到底有多笨。”
府学教授不敢怠慢。
连忙去取了一份,未拆封的考卷。
呈到知府面前。
知府大人接过考卷。
随手撕开封条。
目光扫向第一题。
“论律法中‘知情’与‘不知情’之别。”
“并引《大明律集解附例》中具体案例申之。”
知府大人的手,微微一顿。
他脸上的轻蔑,慢慢消失。
他作为知府。
处理过不少案子。
自然知道,这道题目的分量。
这道题,即便是他。
也要好好思量一番。
才能给出,一个相对合理的判决。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题。
知府大人倒吸一口凉气。
“论晋楚城濮之战。”
“或曰晋文公‘退避三舍’乃为践诺。”
“是为礼义之兵。”
“或曰此乃诱敌之计,是为诡诈之谋。”
“汝以为何?”
这可不是那些死读书的儒生,能答出来的。
再往下。
“昔淮阴侯受胯下之辱,后成大业。”
“孟子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试论忍辱与得道之关系。”
这是是考对典故的理解。
以及对治国理念的深层思考。
知府大人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顾明到底想干什么?
他这是在考秀才吗?
他这是在考宰相啊!
知府大人合上考卷。
他看向窗外。
贡院里依旧一片死寂。
他忽然觉得。
自己之前,对这些考生。
是不是有些,太苛刻了?
也对顾明,有些轻视了?
这哪里是资质平庸?
这分明是题目离谱!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笑。
“唉,这群孩子,怕是要,遭罪了。”
他有些同情这些考生了。
考场内。
程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
第一题,他肯定写不出来。
他决定跳过。
先看看后面的题目。
也许,后面的题目会简单一些?
他带着最后侥幸。
目光扫向第二题。
程牧的脸色,再次一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理解了。
这需要对儒家、法家、道家。
甚至对治国之道。
都有着深刻的理解。
才能写出,一篇像样的策论。
他虽然读过一些杂书。
但远没到,能写出这种策论的程度。
程牧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看向第三题。
他眼前一黑。
这,这简直是开玩笑。
他只是个考生啊!
程牧感到一阵眩晕。
他环顾四周。
所有考生,都像他一样。
脸上写满了绝望。
有些人,已经开始抓耳挠腮。
有些人,甚至开始低声咒骂。
“这根本就不是人能答出来的题目!”
一个考生声音带着哭腔。
他将笔,重重地摔在地上。
“顾明!你这是要断我等前程啊!”
另一个考生,低声嘶吼。
安印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头发。
他双眼通红。
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程牧听不清。
但他知道。
安大叔的心已经彻底凉了。
陶怀逸的额头,冒出了冷汗。
他拿起笔又放下。
再拿起,再放下。
他想写,却发现脑子里,空空如也。
解缙的拳头,紧紧地握着。
他不甘心。
他拼命地回想。
回想他读过的所有书籍。
试图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
可那些书,此刻却像蒙上了一层灰,模糊不清。
程牧看着手中的试卷。
感觉它像一个巨大的嘲讽。
嘲讽着他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读书人。
他深吸一口气。
不能放弃。
他告诉自己。
无论如何也要写点什么。
哪怕是错的。
哪怕是,胡编乱造的。
他也不能,交白卷。
他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轻轻划动。
却迟迟,落不下墨。
到底,该从何写起?
四月的春风,带着些许料峭的寒意。
可这风吹不进贡院的号舍。
也吹不散考生们心头的燥热。
风里裹挟着院外桃花的甜香。
钻进鼻子里,却只让人觉得烦闷。
考试院里,一片死寂。
考生们一个个正襟危坐,姿态无可挑剔。
但他们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有人眉头拧成了疙瘩。
有人单手扶额,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
更多的人,则是双目无神地。
盯着面前那张薄薄的宣纸。
来之前,谁没做过心理准备?
谁不知道这次府试的主考官。
是那位以学识广博。
出题刁钻闻名的顾明顾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