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皱了皱眉,看向陈海,
“陈海,赵莫所言,可属实?”
陈海脖子一横,大声道,
“大人明鉴!他血口喷人!”
“我我的确是前天晚上,看他家鸡肥,没忍住。
“就顺手牵‘鸡’,拿了一只回去下酒”
“但是!”他话锋一转,指着赵莫道。
“我就拿了那一只!就一只!”
“其他的六只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这是讹诈!是污蔑!”
赵莫一听就炸了:“你放屁!不是你还有谁?”
“咱们两家就隔着一个土坡,全村就你手脚不干净!”
“你才放屁!你全家都放屁!”
“你说我偷了七只,证据呢?你拿出证据来啊!”
眼看两人就要在公堂之上展开一场关于“屁”的学术探讨。
知县忍无可忍,再次猛拍惊堂木。
“住口!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喧哗!”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堂外那群秀才公们的学习热情,已经攀升到了顶点。
“记下来!记下来!”
“被告只承认部分罪行,这是典型的避重就轻策略!”
“原告情绪激动,但缺乏直接证据。”
“仅凭邻里关系进行推断,逻辑不够严谨。”
“你们看!被告陈海的指甲缝里有黑泥。”
“而原告赵莫说他家鸡圈旁边就是菜地,这会不会是一个突破口?”
“有道理!”
“我们或许可以申请现场勘查,检验被告指甲缝里的泥土成分。
“是否与原告鸡圈旁的土壤一致!”
“高见!高见啊兄台!”
知县听着外面传来的阵阵“学术讨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审个偷鸡案而已啊!
用得着又是微表情分析,又是心理侧写。
现在连土壤成分鉴定都出来了?
你们是来观摩审案的,还是来指导我审案的?
我才是知县好不好!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审犯人,而是在被这群秀才公公开答辩。
压力,山大的压力。
这案子要是判得有半点瑕疵。
估计明天参他的折子就能从县衙门口排到城门口去。
知县越想越慌,审案的思路都快被打断了。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不容易熬到退堂,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奔回了后衙。
一把扯下官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师爷!师爷!”他有气无力地喊道。
一名下属连忙跑了进来,端上一杯茶。
“大人,您息怒。”
知县接过茶一口灌下,心有余悸地问。
“外面那帮秀才公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不好好在家抱着四书五经啃,跑来我这公堂上凑什么热闹?”
“还拿着笔他们想干嘛?”
“给我写审案实录吗?”
下属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人,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此话怎讲?”知县一脸困惑。
下属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大人,您还记得前阵子,那位从京城来的礼部大员,顾明顾大人吗?”
知县一愣。
“当然记得,他不就是这次科举的主考官吗?”
“怎么了?”
“问题就出在这位顾大人身上啊!”
下属一拍大腿。
“这位顾大人出的考题,邪门得很!”
“他根本不考什么经义策论,他考的是”
“民间百艺!”
“什么天文地理、农桑算数、格物刑名。”
“但凡是能用得上的,他都敢往卷子里塞!”
“前些日子那份流传出来的题集,把全县的士子都给整不会了。”
“所以”知县的眼睛慢慢瞪大,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这帮秀才公是为了应付科举。”
“才跑来我这儿学习断案?”
“正是啊大人!”下属一脸“您终于悟了”的表情。
“他们这是临阵磨枪呢!”
“不光是咱们这儿。”
“前几天,他们还成群结队地跑到城外的田埂上。”
“围着那些老农,学习怎么辨认五谷,怎么看节气呢!”
知县听完,彻底呆住了。
他愣了半晌,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高实在是高啊”
他喃喃自语:“这位顾大人,当真是有大才!”
“如此一来,岂不是逼着天底下所有的读书人。”
“都必须从那故纸堆里走出来,亲眼看看这世道。”
“亲身体恤这民情吗?”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啊!”
想通了这一点,知县只觉得浑身舒畅。
连带着看外面那群“考官”都顺眼多了。
学吧!都给我好好学!
最好把本官这一身断案的本事都学了去。
将来都去做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城南的春风楼。
作为本县最大的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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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里车水马龙,士子文人流连忘返,吟诗作对之声不绝于耳。
可现在,偌大的青楼里,冷冷清清。
只有几个龟公在无聊地打着哈欠。
老鸨坐在柜台后,拿着账本,脸上的褶子拧得能夹死苍蝇。
“人呢?人都死哪儿去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一个客人都没有?”
楼上的姑娘们也一个个倚着栏杆,百无聊赖。
“妈妈,别念叨了,那些秀才公啊,最近都跟中了邪似的。”
“可不是嘛,不是卷着裤腿下地跟泥腿子学种田。”
“就是跑到衙门口去看杀鸡。”
“谁还有心思来咱们这儿听曲儿作诗啊!”
老鸨听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桌子。
“不行!咱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客不来,咱们就去找客!”
她大手一挥,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气势。
“姑娘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跟我上街!”
“我就不信了,这满城的男人,还能没一个好色的!”
于是乎,春风楼的姑娘们在老鸨的带领下。
浩浩荡荡地杀上了街头,主动招揽起了生意。
“哎呦,这位公子,看您一表人才。”
“何不进来喝杯水酒,听奴家为您弹上一曲?”
一个姑娘娇滴滴地拦住了一位路过的士子。
那士子却像是见了鬼一样,连连摆手。
“别烦我!别烦我!”
“我正琢磨漕运船只的吃水线和载重比呢,没空!”
另一边,几个姑娘围住了一个看似清闲的年轻人。
“公子,一个人多寂寞呀”
那年轻人头也不抬,手里拿着个小本本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不对,赵莫说他家的鸡每天下一个蛋。”
“七只鸡失踪了七天,那应该是少了四十九个蛋,可他只字未提”
“这里面有问题!有大问题!”
姑娘们面面相觑,彻底没了脾气。
忙活了大半天,老鸨和姑娘们使尽了浑身解数。
最终也只拉来了三两个纯粹是滥竽充数的士子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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