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个个鱼贯而出,脚步虚浮,脸色苍白。
活像一群被吸干了精气的倒霉蛋。
刚一走出考场大门,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瞬间就爆发了。
“我靠!这考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一个考生当场就破防了,一脚踹在旁边的石狮子上。
结果疼得自己抱着脚原地蹦跶。
“离经叛道!简直是离经叛道!”
一个老秀才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孔圣人与老子打架?”
“这是人能想出来的问题吗?”
“出题的人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就是啊!我读了二十年圣贤书,做梦都没想到。”
“有朝一日会在考场上遇到这种题目,我”
“我感觉我的世界观都崩塌了!”
“完了,全完了,我感觉这次县试,咱们一个都别想过。”
“谁说不是呢?这题压根就没法答啊!”
“帮谁都得罪另一位圣人,不帮”
“不帮那不就是交白卷吗?”
“我心态崩了呀家人们!”
“我感觉主考官就是在搞我们心态!”
抱怨声、咒骂声、哀叹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片嘈杂的海洋。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迫不及待地开始讨论自己的答题思路。
或者说,吐槽自己的“作死”过程。
“唉,你们都怎么写的啊?”
“快说说,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我我写的帮孔子。”
一个长着国字脸的考生弱弱地举手。
“哦?为何?”旁边的人立刻来了兴趣。
“你想啊,孔子是至圣先师,万世师表!”
“咱们读书人,读的就是孔孟之道,考的也是儒家经典!”
“这会儿圣人有难,咱们能不帮吗?”
“这叫尊师重道!”国字脸考生说得理直气壮。
“有道理啊!”
不少人纷纷点头,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正确答案。
“屁的有道理!”
一个尖嘴猴腮的考生立刻反驳。
“你们都忘了?”
“《史记》里写得明明白白,孔子曾经问道于老子!”
“老子那是孔子的老师!”
“你不帮老师,反倒帮学生,你这叫欺师灭祖!”
“嘶——!”
此言一出。
刚刚还觉得“帮孔子”有道理的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对哦!还有这层关系!
国字脸考生的脸,瞬间就垮了下去,喃喃自语。
“完了,我成欺师灭祖之徒了”
“那我写的帮老子,岂不是就对了?”
一个考生兴奋地说道。
“那也未必!”尖嘴猴腮的考生摇了摇头,一脸高深莫测。
“老子讲究的是‘无为而治’,道法自然。
“圣人打架,那叫‘道争’,岂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插手的?”
“你上去帮忙,反而破坏了‘道’的自然演变。”
“这恰恰是违背了老子的思想核心!”
“所以,帮老子也是错的!”
“啊?这”刚刚还兴奋的考生,脸也白了。
“那到底该怎么办啊?”众人彻底蒙了。
“我觉得,两不相帮才是正解!”
一个看起来颇为机灵的考生开口了。
“咱们就当个吃瓜群众,啊不,就当个旁观者。”
“在旁边看着就行,谁也别帮。”
“然后写一篇策论,核心思想就是。”
“圣人打架,看似是争斗,实则是论道。”
“我等凡人虽然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最后再把两位圣人从头到脚夸一遍。”
“歌颂一下他们的伟大思想,这不就完美了?”
“高!实在是高啊!”
“兄台此言,犹如醍醐灌顶。”
“让我茅厕顿开,啊不,茅塞顿开!”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我还在那傻乎乎地纠结帮谁,格局小了啊!”
一时间,这位“两不相帮”派的考生,收获了无数崇拜的目光。
然而,争论并未就此结束。
很快,就有人提出了新的质疑。
“不对不对!你们都搞错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一个考据派的学究站了出来,一脸严肃地说道。
“关于孔子是否问道于老子,学界一直存在争议!”
“《史记》的记载,并不能作为唯一的证据!”
“有人认为,孔子见的‘老子’,并非《道德经》的作者李耳。”
“而是另一位精通礼乐的史官,名叫老莱子!”
“什么?还有这种说法?”
“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
“这信息量有点大,我cpu干烧了!”
“所以说,老子到底是不是孔子的老师,还不一定呢?”
“那我写的‘尊师重道’,岂不是还有一线生机?”
“不!我还是认为老子就是李耳!”
“《庄子》里也有相关记载!”
“《庄子》多寓言,岂能全信?”
眼看着,一场关于答题思路的讨论会。
就要演变成一场严肃的历史学术辩论赛。
考生们吵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程牧混在人群里,听着这些“高谈阔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好家伙,你们这一个个的,不去当杠精真是屈才了。
他悄悄地挪动脚步,凑到了角落里一个沉默的身影旁边。
是那个叫安印的老考生。
老人家正靠着墙根,默默地搓着手。
花白的胡子上还挂着几滴未来得及擦干的雨水。
看起来萧瑟又孤单。
“老爷子。”程牧蹲下身,轻声问道。
“您是怎么写的?”
安印浑浊的眼睛动了动,看了程牧一眼,露出苦涩的笑容。
“我啊”他叹了口气,声音沙哑。
“老朽才疏学浅,圣人之间的论道。”
“哪里敢妄加评判,又哪里敢出手帮衬呢?”
他的回答,和那个“两不相帮”派的观点有点像。
但语气却充满了无奈。
程牧听着,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老爷子您太谦虚了。”
安印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只是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更深地揣进了袖子里。
旁边几个正在争论的考生听到了这边的对话。
斜着眼睛瞥了安印一眼,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切,一个考了两朝都没考上童生的老废物,他能写出什么花来?”
“就是,估计是吓得一个字都没敢写吧。”
“安老头,你就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回家抱孙子去吧。”
“科举这条路,不适合你!”
刻薄的嘲讽声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安印的身体微微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解几句,让大家别吵了。
可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什么也没说出来。
程牧皱了皱眉,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快看!解神童出来了!”
“是解缙!解缙出来了!”
“快快快!去问问解神童是怎么答的!”
“他肯定是标准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考场门口那个缓步走出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