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考场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者,正颤抖着手,握着一支冰冷的毛笔。
他叫安印,一个年近五十的老童生。
从元朝考到大明,他的人生,几乎就是一部科举落榜史。
看着眼前这道匪夷所思的题目。
安印的眼中没有年轻人的纠结和抓狂,只有一片浑浊的悲凉。
他又想起了几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踏入考场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的题目,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多么正统,多么经典。
他洋洋洒洒写下数千言,自以为必定高中,结果却名落孙山。
后来,他考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也考过“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他的人生,就在这一次次的“子曰”、“诗云”中被消磨殆尽。
从黑发考到白头,身边的考友换了一茬又一茬,连天下的朝代都换了。
可他,依然只是一个童生。
如今,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县试了。
精力不济,家境也早已被拖垮。
看着这道“孔子与老子打架”的题目,安印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疲惫。
圣人
圣人怎么会打架呢?
在安印的心中,圣人是高悬于天的日月,是供人敬仰的牌位。
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是万世师表。
自己这样一个屡试不第、穷困潦倒的糟老头子。
有什么资格去“帮”他们?
别说帮了,就连评论的资格都没有。
安印长叹一声,浑浊的老泪差点落下来。
他蘸了蘸几乎要冻住的墨汁,在纸上缓缓写下了一行字。
“圣人论道,凡夫不敢置喙,唯有沐浴焚香,静候教诲。”
写完,他便放下了笔。
他知道,这样的答案,肯定无法高中。
但这是他唯一能写的答案。
这是他作为一个考了一辈子的落第书生。
对圣人最后的,也是最卑微的敬畏。
一阵寒风从号舍的破洞里灌了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安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将身体缩得更紧了些。
天,好像要变了。
说来也怪,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天色就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打翻的墨汁,迅速染黑了整片天空。
“呼——”
狂风大作!
一时间,考场里飞沙走石,考生们的卷子被吹得哗哗作响。
不少人手忙脚乱地用镇纸压住试卷。
生怕自己好不容易写出来的答案被风刮跑。
更倒霉的是那些号舍本就年久失修的考生。
“我的棚子!棚顶要被吹飞了!”
“完了完了,风灌进来了,好冷!”
惊呼声此起彼伏。
监考官们扯着嗓子大喊。
“肃静!保持考场纪律!都坐好!”
可这喊声,很快就被更大的风声所淹没。
紧接着。
“轰隆!”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震耳欲聋。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号舍的顶棚上,发出一片嘈杂的声响。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我靠!漏雨了!”
一个考生惨叫起来,只见一股水流顺着他号舍顶棚的缝隙流下。
正好滴在他的卷子上,瞬间晕开了一大片墨迹。
“我的也是!”
“天亡我也!这可怎么办啊!”
考场里顿时一片鬼哭狼嚎。
许多考生的号舍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漏水。
他们一边要忍受着湿冷的寒意。
一边还要想办法保护自己的卷子,狼狈不堪。
安印的号舍同样在漏雨,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后背。
让他本就僵硬的身体更加不堪重负。
但他只是默默地坐着,仿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然而,在这片混乱之中,也有例外。
解缙的号舍位置极佳,而且似乎是新修缮过的。
顶棚严严实实,任凭外面狂风暴雨,里面依旧安然无恙。
他甚至还有闲心,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这位被誉为神童的天才考生,从一开始就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慌乱。
打架?
解缙的嘴角微微上扬。
何其荒谬。
圣人修身养性,早已超脱了凡俗的喜怒。
怎么可能会像市井泼皮一样当街斗殴?
所以,这“打架”二字,必有深意。
此非争斗,乃是论道。
那么,他们在论什么道?
孔子一生周游列国,推行仁政,其核心是“礼”。
老子西出函谷,留下五千言,其核心是“道”。
一个入世,一个出世。
一个尚礼,一个法自然。
当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思想碰撞在一起,会产生怎样的火花?
解缙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明白了。
这道题,看似离经叛道。
实则是在考验考生对儒道两家学说核心思想的理解深度!
主考官是想看看,谁能透过这荒诞不经的表象,抓住问题的本质。
想通此节,解缙心中豁然开朗。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不再有丝毫犹豫。
不管想通了没有,写了总比不写强。
淅淅沥沥的春雨,终于停了。
乌云散去,天光重新洒落下来,却带着一股子雨后的阴冷。
整个考场,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考生们身上的衣服,大多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
寒气顺着脚底板一个劲儿地往上窜,冻得人牙关打颤。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盯着考场中央那个巨大的铜制香炉。
香炉里,最后一炷更香正冒着袅袅的青烟,眼看就要燃到尽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终于。
香灰“噗”地一下,彻底燃尽。
连接在香头上的细线被烧断。
一颗小小的金属球“当啷”一声,顺着预设的轨道滚落。
精准地砸在下方悬挂的一面小铜锣上。
“铛——!”
一声清脆的鸣响,在寂静的考场里回荡开来。
这声音,如同天籁,也如同催命符。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敲钟人,仿佛接收到了圣旨。
猛地抡起钟槌,朝着悬挂在龙门架上的大钟,狠狠地敲了下去!
“咚——!”
“咚——!”
“咚——!”
沉闷而悠远的钟声,响彻云霄。
考试,结束了。
“停笔!交卷!”
监考官们的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带着嘶哑和疲惫,但总算恢复了该有的威严。
“所有考生,立刻停笔!”
“将试卷整理好,放在桌案左上角,等待收取!”
“任何人不得再动笔,违者试卷作废,逐出考场!”
喊声中,考生们如蒙大赦,一个个长长地舒了口气。
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有人放下笔,直接瘫在了座位上,双眼无神地望着棚顶。
有人则捶着自己僵硬的后背和腰,龇牙咧嘴。
监考官们两人一组,开始挨个号舍收取试卷。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却又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沉沉。
收完卷子,考生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让他们备受煎熬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