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
硫磺与焦尸的气味，混合着亿万年不散的怨念，形成一种粘稠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空气。
“嘿！”
一声爆喝，撕裂了这片永恒的昏暗。
孙悟空一棒子砸碎了脚下涌上来的一片岩浆，溅起的火星点燃了几个靠得太近的劣魔。
他扛着金箍棒，咧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环顾四周。
密密麻麻。
视线的尽头，全是形态各异的恶魔。
有的长着蝠翼，有的拖着蝎尾，有的干脆就是一滩蠕动的烂肉，上面长满了眼睛。
它们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所有恶魔的目光，都带着一种混杂着贪婪、凶残，以及……恐惧的情绪，死死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怎么着？都哑巴了？”
孙悟空用金箍棒的另一头，捅了捅一个长着山羊脑袋的大块头恶魔。
“你瞅啥呢？”
那恶魔被捅得一个趔趄，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喉咙里仿佛有岩浆在滚动。
可它也只是吼吼。
不敢动。
因为它能感觉到，眼前这只猴子身上那股纯粹到极致的，不讲道理的战斗意志。
那是一种，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暴戾。
更重要的是，它能感觉到，这猴子身后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空间裂隙里，将要走出来的，是一个更加恐怖的存在。
林耀的身影，从裂隙中走了出来。
他脚下，是还在冒着泡的岩浆地。
可他那身朴素的青衫，连一个褶皱都没有，脚底的布鞋，更是纤尘不染。
仿佛他不是踏入了地狱，只是走进了自家的后花园。
“环境恶劣，能量构成单一，灵气驳杂，不适合大规模殖民。”
他扫视了一圈，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那语气，就像一个房地产开发商，在评估一块没有开发价值的烂地。
孙悟空一听这话，猴脸都快皱成一团。
“主上，这破地方乌烟瘴气的，咱来这干啥？”
“直接一把火烧了，回去喝茶不好吗？”
“不急。”
林耀的目光，越过了那层层叠叠的魔物军团，投向了更远处。
那里，并非他想象中的混乱与无序。
一座巨大的，由无数灵魂骸骨堆砌而成的黑色城市，矗立在地平线的尽头。
城市里，竟有着一种另类的，“繁荣”。
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无数长着算盘脑袋的贪婪恶魔，正在进行着一场场交易。
它们使用的货币，是刚刚从主物质位面骗来的，还散发着热气的灵魂。
一个肥胖商人的灵魂，被放在天平上，称出了一个不错的价钱，引来一阵阵低语。
一个孩童纯洁的灵魂，则被装在水晶瓶里，当做最顶级的奢侈品，被几个大魔鬼争相竞价。
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无数饕餮恶魔，正趴在一座由血肉和内脏堆成的山前，举行着永无止境的饕餮盛宴。
它们疯狂地撕咬、吞咽，将那些还在哀嚎的生物残骸塞进自己无底洞般的胃里。
吃得越多，它们身上的气息就越强。
而在城市最偏僻的阴影中。
数不清的懒惰恶魔，放弃了思考，放弃了行动。
它们彼此堆叠，血肉相连，最终融合成了一座巨大无比，还在微微起伏的肉山。
那肉山就是它们的国度，沉睡就是它们唯一的法则。
林耀看着这一切，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厌恶或愤怒。
只有一种，像雕刻师审视一块材料般的，纯粹的理性。
“以欲望为驱动力，以罪业为阶梯，弱肉强食，各司其职。”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附近几个恶魔领主的耳朵里。
“倒也算一种稳定的社会结构。”
“比我见过的某些人类议会，要有趣得多。”
这句评价，像一块冰，丢进了滚烫的油锅。
那几个原本还在暗中观察，准备看好戏的恶魔领主，浑身猛地一僵。
它们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一种比面对神圣天使军团，还要强烈的寒意，从它们的脊椎骨，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这家伙……在夸我们？
他不是应该愤怒吗？不是应该降下神罚吗？
他为什么，用一种看“成功案例”的眼神，在看我们？！
这种未知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恐惧，让它们感到了极度的不安。
就在这时。
“轰隆隆——”
远处那座黑色巨城的最中心，一座由无数白骨与哀嚎灵魂构筑的宏伟宫殿，那扇尘封了万年的巨门，缓缓打开。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嘲弄，却又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跨越了空间，直接在林耀和孙悟空的耳边响起。
“东方的‘典狱长’。”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一杯？”
是路西法的声音。
孙悟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嘿嘿，正主儿出来了！”
他扛着金箍棒，就想一个跟头翻过去。
“主上！俺老孙去给你把他……”
“你在殿外等着。”
林耀打断了他。
孙悟空的动作僵住了，猴脸上满是不解。
“啊？主上，就他一个，俺老孙一棒子就能……”
“我说，等着。”
林耀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孙悟空脖子一缩，顿时没了脾气，只能悻悻地收回金箍棒，蹲了下来。
“哦。”
林耀不再理他，独自一人，朝着那座敞开的万魔殿大门，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
他每走一步，周围那些原本还堵得水泄不通的恶魔军团，就自动向两旁分开。
像潮水退去，为它们的王，让出了一条通路。
林耀的从容，与周围那狰狞恐怖的环境，形成了一种极致的，诡异的反差。
很快，他走到了万魔殿前。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由亿万颗哀嚎的头骨堆砌而成的宏伟宫殿，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设计得还算不错的雕塑。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宫殿之内，空间广阔得超乎想象。
穹顶之上，是一条由无数燃烧的灵魂构成的银河，发出凄厉的哀嚎，照亮了整个大殿。
大殿的尽头，一个由黑曜石和凝固的鲜血铸就的巨大王座之上。
路西法斜倚着，姿态慵懒而高傲。
他没有穿戴任何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常服，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而在他的王座之下，左右两侧，分列着七道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
暴食之王，别西卜，肥胖的身躯几乎要从王座上流淌下来。
贪婪之王，玛蒙，浑身珠光宝气，连眼珠子都是由最纯粹的灵魂钻石构成。
色欲之王，阿斯蒙蒂斯……
嫉妒、暴怒、懒惰、傲慢……
地狱七君主，个个都是主神级的战力，此刻，他们都用一种审视的，带着敌意的目光，看着这个孤身一人的东方神明。
整个大殿气氛压抑，连光线都沉滞下来。
“请坐。”
路西法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他对面那张同样由白骨打造的座椅。
他的声音里，带着主人招待客人的从容。
林耀也不客气，直接走了过去，在那张冰冷的骨椅上坐下。
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这椅子上残留的，足以让普通神只瞬间堕落的怨念。
路西法举起手中一只由水晶骷髅头制成的酒杯，对着林耀，遥遥一敬。
杯中，盛着的不是酒。
而是一个正在痛苦挣扎、燃烧着圣洁火焰的灵魂。
“尝尝我的藏品。”
路西法嘴角邪魅一笑。
“这曾是一位圣骑士的灵魂，为了守护他的信仰，抵抗了我的魔念整整三千年。”
“最终，还是堕落了。”
“这种由光转暗的滋味，最为醇厚。”
他将酒杯，推向林耀。
大殿之内，七君主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杯燃烧的灵魂之上。
这是试探。
也是炫耀。
更是地狱之主，对这位东方典狱长，下的第一封战书。
林耀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他只是伸出手，凭空一抓。
一套古朴的紫砂茶具，连同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便出现在了他面前的骨桌上。
他拿出竹夹，开始慢条斯理地清洗茶杯，动作专注而优雅。
仿佛他不是身处万魔殿，而是在拾遗斋的午后，享受着自己的下午茶。
在路西法和七君主错愕的注视下。
林耀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杯还在燃烧的灵魂，淡淡地开口。
“抱歉。”
“我对残次品，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