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的目光落在斗战胜佛身上，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也不是试探。
那是一种雕刻师在打量一件有裂痕的神器时，带着些许惋惜，又混杂着几分掌控欲的眼神。
对面的猴子还在喘着粗气，金箍棒上的佛光明明灭灭，显然被杨戬那轻描淡写的一击，以及林耀后面那番诛心之言，戳中了痛处。
封禅台上紧绷的气氛，被一声轻笑打破。
林耀端起桌上那壶已经微凉的茶，重新给斗战胜佛面前的空杯斟满。
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对峙，根本不存在。
“佛爷何必动怒。”
林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温度。
“你说的，其实很有道理。”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认同，让斗战胜佛当场愣住，连带着他身后准备念经的地藏，都停顿了一下。
林耀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
“我立天庭，为的是规矩，是秩序。”
“佛爷建佛国，为的是慈悲，是普度。”
“你说我这规矩是牢笼，众生依旧在苦海挣扎。”
林耀端起自己的茶杯，对着猴子遥遥一举。
“我承认。”
“单靠我天庭一家，要让这崩坏的世界重归秩序，确实力有未逮。总有些地方，是我的法度管不到的，也总有些人，是我的轮回渡不了的。”
这番话，说得坦诚无比。
斗战胜佛抓了抓毛脸，眼中的怒火消退不少，换上了疑惑。
“你……你什么意思？”
林耀放下茶杯，笑容和煦。
“我的意思是，既然大家的目标，都是为了这个世界好，那也未必非要分个你死我活。”
“天帝陛下的意思是？”
地藏菩萨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开口询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期待，似乎看到了“感化”这位铁血天帝的希望。
林耀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的虚空中轻轻一划。
一道金色的光痕，仿佛一条蜿蜒的大河，凭空出现在茶案上方。
“此为长江。”
林耀的指尖点在光痕之上，看向地藏和斗战胜佛。
“以此为界，如何？”
“长江以东，归我天庭管辖。凡此界内之生灵，无论人、鬼、妖、魔，皆入我天庭法度，遵我地府轮回。”
“长江以西，便赠予贵佛国。”
林耀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桩再也寻常不过的生意。
“你们可以在那边尽情地‘普度众生’，建你们的‘地上佛国’。无论是诡异，还是那些科技余孽，我天庭绝不插手，悉听尊便。”
“大家各传各的道，互不侵犯。”
这番话一出，封禅台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斗战胜佛和地藏菩萨，彻底懵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是大战一场，将这泰山打成齑粉。
或是唇枪舌剑，辩论个三天三夜。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刚刚还杀气腾腾，扬言要清理门户的天帝，转眼间就主动划出半壁江山，要跟他们“划江而治”！
这转折，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地藏与斗战胜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立刻以神念飞速交流。
“这天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刚刚还寸步不让，怎么突然就松口了？”斗战胜佛的声音在神念中响起，充满了警惕。
地藏的声音则带着几分深思。
“或许，是被我佛慈悲所感，知难而退。又或许，他已知我佛国底蕴深厚，不愿两败俱伤。”
“无论如何，这个条件，对我佛国大兴，百利而无一害！”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他们本就为传播信仰而来，现在天帝主动让出广袤的西部地区，那里诡异盘踞，正是他们大展拳脚，建立“地上佛国”根基的绝佳之地。
这波，血赚！
短暂的交流后，地藏菩萨那张悲苦的脸上，终于挤出了一丝笑意。
他对着林耀，深深一躬。
“天帝陛下胸襟广阔，贫僧佩服。既然陛下有此宏愿，我西天佛国，自当遵从。”
斗战胜佛也收起了金箍棒，挠了挠脸颊，嘿嘿一笑。
“行！就这么办！不过俺老孙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天庭的人，要是敢过界，可别怪俺老孙的棒子不认人！”
“彼此彼此。”林耀淡然一笑。
一场足以颠覆全球格局的巅峰对峙，就以这样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和平收场。
全球各大势力的指挥中心里，所有人都傻了眼。
“结束了？就这么结束了？”
“他们……谈妥了？”
白发长老看着屏幕上恢复平静的云海，眼神里充满了凝重。他完全看不懂这位天帝的操作。主动将半个世界的掌控权拱手让人，这背后，一定有更深层的算计。
泰山之巅。
地藏与斗战胜佛准备离去。那猴子走到林耀面前，停了下来。
他难得地没有扛着棒子，而是双手合十，对着林耀行了一礼，神情竟有几分庄重。
“天帝陛下。你虽行霸道，但今日之举，也算有些胸襟。”
他顿了顿，金色的眸子看着林耀，认真说道。
“你慧根不浅，只是佛缘未至。他日若对这杀伐秩序感到困惑，可来我西方灵山一叙。我佛慈悲，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言下之意，竟然还在期待着有朝一日，能把这位天帝也给“普度”了。
林耀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佛爷美意，有机会一定。”
得到这个答复，斗战胜佛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跟着地藏，化作两道佛光，消失在天际。
山巅，终于只剩下林耀与杨戬二人。
林耀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最后化为一片平静的漠然。
他走到封禅台的边缘，俯瞰着脚下翻涌的云海，那云海之下，便是他亲手划定的“疆界”。
杨戬上前一步，打破了沉默。
“主上，放任佛门在西边坐大，恐怕……后患无穷。”
他眉心的天眼闪烁着，显然对这个决定，抱有极大的疑虑。佛门那套理念，与天庭的铁血秩序，根本就是水火不容。
今日放虎归山，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林耀没有回头，声音不大，却直接砸在杨戬心头。
“一潭死水，养不出真龙。”
“杨戬，你觉得，如今这个世界，最大的敌人是谁？”
杨戬沉吟片刻，回答道：“是潜藏在暗处的‘旧日支配者’，以及那些上古科技文明的余孽。”
“错了。”
林耀摇了摇头。
“最大的敌人，是‘未知’。”
他转过身，黑色的瞳孔里，映着天光云影，深邃得像一片星空。
“我不知道那些旧日支配者藏在哪，有什么手段。”
“我不知道科技余孽的老巢有几个，还藏着什么底牌。”
“我甚至不知道，除了这个西天佛国，这颗星球上，还有没有第三个、第四个像我一样的‘觉醒者’。”
他伸出手，仿佛要将脚下的云海握在掌心。
“所以，我要点一把火。”
“一把足够大的火！”
林耀笑了，笑容冰冷又疯狂。
“就让这灵山野火，从西边开始烧起来吧。”
“让他们去‘普度’那些诡异，去‘感化’那些科技疯子。”
“当这把火烧得足够旺，烧得所有人都坐不住的时候，那些藏在水面下的魑魅魍魉，自然会一个个自己蹦出来。”
杨戬浑身一震，瞬间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了主上的意图！
养寇自重！
不，这比养寇自重，更加狠辣。
这是要将整个西部大陆，当成一个巨大的炼蛊皿！用佛门这把火，去炙烤，去催化，逼出所有潜在的威胁！
林耀的目光，穿透了云层，仿佛看到了地壳深处，那片名为“归墟”的黑暗。
“而且，我还需要一个引子。”
“一个能把那颗被镇压了万古的‘妖心’，彻底引爆的引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期待。
“当满世界的‘慈悲’与‘普度’，变成最可笑的谎言。”
“当那只猴子看到，他舍弃一切换来的佛法，根本救不了这个世界……”
“你说，那颗沉寂的妖心，会不会重新跳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