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中，哪吒收回了三头六臂的法身，重新变回那个扎着总角的红肚兜孩童模样。
他单手将火尖枪斜扛在肩上，另一只手不爽地挠了挠后脑勺。
对面那猴子也收了擎天巨柱般的铁棒，变回一人多高的长短，懒洋洋地扛着。
“喂，小娃娃，哑巴了？”
斗战胜佛用棒子一端敲了敲自己肩膀，冲哪吒挤眉弄眼。
“俺都自报家门了，你不介绍介绍你家大人？”
哪吒撇了撇嘴，心里一百个不服气。
这猴子确实难缠，打起来处处透着一股子邪门，自己的莲花化身占不到半点便宜。
再打下去，短时间也分不出胜负。
“你管得着吗？”哪吒翻了个白眼，语气冲得很，“想知道？自己去问阎王爷！”
他嘴上强硬，眼神却始终锁定着对方，六件法宝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再干一场。
就在这时，下方雪原上，那自称地藏的僧人缓缓开口，声音再次直接响彻在两人心底。
“阿弥陀佛。”
“两位大神神通广大，再斗下去，恐伤及此方世界根基，平添无边杀业。”
地藏菩萨一步踏出，身形便出现在两人之间，他脑后的佛光柔和，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对着二人分别躬身。
“此地乃未来佛门清净之地，还请两位大神看在众生的份上，罢手言和吧。”
哪吒正要发作，脑海中却响起了林耀那平淡无波的声音。
“问他，佛门是什么东西。”
哪吒心里有了底，气焰瞬间又嚣张起来。
他用枪尖指着地藏，学着林耀的腔调，声音却依旧是自己的童音。
“秃驴，你说的话，小爷一个字都听不懂。”
“什么佛门？什么清净地？这片天地，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圈地了？”
哪吒的声音不大，却通过神念的加持，清晰地传遍了整座雪山。
一股冰冷的、不属于哪吒的意志，顺着他的话语弥漫开来。
“我天庭在此清剿叛逆，你们又是何人，为何要插手？”
地藏感受到那股意志，悲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双手合十，对着哪吒，或者说对着哪吒背后的存在，再次躬身。
“贫僧感知到此世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故奉我佛法旨而来。”
“我等并非此世中人，而是来自一个独立于此方天地的神话体系——西天佛国。”
西天佛国？
哪吒愣住了，这名号他听着也耳熟，可跟主上说过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林耀的声音继续在哪吒脑中响起。
“继续问，他们的‘佛’，又是谁。”
哪吒清了清嗓子，继续当起了传声筒：“西天佛国？没听说过。你们的‘佛’，又是哪根葱？让他出来跟小爷的主上说话！”
“放肆！”
地藏身后的那些罗汉金刚们，顿时怒目圆睁。
“不得无礼。”
斗战胜佛将金箍棒往雪地里一顿，震得冰层开裂，拦住了那些准备发作的罗汉。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哪吒，嘿嘿一笑。
“小娃娃，你主上的脾气，看起来也不小嘛。”
“我佛慈悲，并非世俗之人，其名讳不可轻言。我等降临者，与你的主上一样，也是一名‘觉醒者’。”
地藏缓缓解释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奇异的感染力。
“只不过，我佛走的是另一条道路。”
“另一条路？”哪吒不屑地哼了一声，“装神弄鬼的路吗？”
斗战胜佛扛着棒子，替地藏补充道：“我们那条路，叫‘普度众生’。”
“我等的目标，并非像你们天庭一样，要争霸天地，建立什么世俗的秩序帝国。”
他咧嘴一笑，露出尖牙，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狂热。
“我们要做的，是建立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纷争、没有轮回的‘地上佛国’！最终带领所有生灵，一同超脱这片苦海！”
“无论是诡异，还是下方那些玩铁皮疙瘩的疯子，甚至是在这世上作恶的人……”
地藏接过了话头，声音悲悯。
“他们，都是迷途的羔羊，都是需要被‘普度’的对象。他们的恶，源于他们的苦。我们要做的，不是用武力将他们消灭，而是用无上佛法，去‘感化’、去‘超度’他们。”
“让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番话，听得哪吒目瞪口呆，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扭头看了看下方那座巨大的金属方舟，又看了看这群一本正经的秃驴，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
感化？超度？
让诡异放下屠刀？让这群害人的铁皮疙瘩立地成佛？
“你们……脑子没病吧？”哪吒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话。
这简直是他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林耀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一群疯子。”
哪吒立刻将主上的评价说了出来：“主上说了，你们就是一群疯子！对邪恶的宽恕，就是对善良最大的残忍！你们的佛，就是这么教你们当滥好人的？”
这番话，如同利剑，直接戳破了那层慈悲的外衣。
地藏身后的一众罗汉，个个面露不悦。
斗战胜佛挠了挠毛脸，眼神也变了。
“小娃娃，话不能这么说。”
他用金箍棒指向下方那座被金色结界笼罩的科技方舟。
“此物虽是科技造物，但其内部，禁锢了上个纪元数以亿计的不甘亡魂。这些亡魂怨气冲天，戾气深重，乃是绝佳的‘护法金刚’材料。”
“我等此来，就是要将他们尽数度化，剥离其怨念，重塑其魂体，让他们皈依我佛，纳入佛国净土，永世享受佛光普照，再无苦痛。”
听到这话，哪吒彻底炸了。
他眼中的三昧真火“腾”地一下冒了出来，小小的身躯气得发抖。
“胡说八道！”
他用火尖枪指着斗战胜佛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们管这叫度化？这他妈是养蛊！这些东西害死了多少人，留着他们，就是祸害！就该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还护法金刚？难道要让他们化作更厉害的厉鬼，继续去害别的人不成？！”
哪吒的质问，声声泣血，带着滔天的杀意。
这是两个体系，两种理念，最根本的冲突。
一个要斩草除根，以杀止杀，建立铁血秩序。
一个要万物皆可度，化魔为佛，创造极乐净土。
气氛瞬间僵住。
雪山之巅，死一般的寂静。
最终，是林耀那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通过哪吒的口，一字一句地清晰传来，为这场争论画上了句号。
“你的佛法，在我天庭眼中，不过是给纵容恶行寻找的漂亮借口。”
哪吒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属于孩童的天真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林耀那神明般冰冷、不容置疑的意志。
“这座方舟，今天，我必须摧毁。”
“谁拦，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