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遗斋内，茶水已凉。
杨戬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周身萦绕的杀伐气，让店内的气氛骤然冷了几分。
“一座被腐朽信仰与虚伪圣光包裹的城池。”
林耀将手里的刻刀放回木盒，发出一声轻响。
他头都没回，目光依旧落在那幅未完成的哪吒画稿上。
“那不是圣光。”林耀的声音很淡，“那是脓包快破时，表面那层发亮的皮，看着唬人，一戳就烂。”
“他们妄图窥探神庭的威严。”杨戬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就让他们看个够。”林耀转过身，对杨戬下令。
“这次，别盯着天上的几只苍蝇了。”
“天眼的力量，全部给我沉下去，渗进这颗星球的地脉里。”
“我要看看，这颗星球的骨头，到底断成了多少截。”
杨戬微微颔首，没有多问。
他双目缓缓闭合，眉心那道浅色的竖痕，猛然睁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柱，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
一道幽紫色的神光从天眼射出，没入地面，像水银泻地，哧溜一下就没了影儿。
下一秒，林耀脑子嗡的一声，差点当场宕机。
整个世界，在他脑海里瞬间被“扒光了”！
山川、河流、城市、海洋，所有物质外壳全部褪去，只剩下无数条纵横交错、颜色各异的法则线条。
这些线条彼此纠缠，构成了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络，维持着整个星球的运转。
只是……这张网，破破烂烂。
“主上，您看到了吗？”
杨戬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冰冷又清晰，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工智能助手，为他精准解读着眼前的景象。
“这颗星球，就像一个被打碎后又强行粘起来的瓷器。”
林耀“看”到了。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地球的法则网络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有些裂痕细如发丝，正在缓慢自我修复，那是近代战争留下的创伤。
但更多的，是触目惊心的巨大断层！
那些断层漆黑如墨，像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深渊，横亘在地脉深处，将完整的法则撕扯得支离破碎。
断层边缘，还残留着古老、混乱、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上古战争遗迹。”杨戬的声音带着审判的意味。
“有外神，曾入侵此界，并且……成功了。”
“他们打断了这颗星球的脊梁。”
林耀的“视线”穿过大陆架，深入地幔。
他看到，那些巨大的法则断层并非静止不动。
由于核心法则的缺失，这些区域形成了无法被现实世界填补的“法则空洞”。
丝丝缕缕的灰色混沌，正从这些空洞中不断渗出，像慢性毒药，缓慢而持续地污染着周遭。
“旧日留下的脓疮。”杨戬继续解释。
“大部分空洞都在自我湮灭与被动修复中维持着平衡，但有几处，很不正常。”
杨戬的天眼之力，精准锁定其中最大的一个“空洞”。
那片空洞位于西大陆板块的深处，规模之大，几乎贯穿了整个地壳。
无穷无尽的混沌能量在其中翻涌，比林耀在归墟中见到的还要浓郁百倍。
然而，如此巨大的一个“法则癌症”，却没有在现实世界掀起任何波澜。
因为，有一张“网”，正覆盖在空洞之上。
那是一张由无数金色信仰丝线构筑的大阵，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芒，像一张巨大的创可贴，将这个恐怖的伤口勉强遮住。
“阵法？”林耀在脑海中发问。
“是。能量源于地表信徒的祈祷，表面看，是在镇压混沌空洞。”
杨戬的语气没有任何赞许，反而透出一股寒意。
“但，您看那些丝线。”
林耀凝神看去。
他发现，那些看似圣洁的信仰丝线，在接触到混沌能量的瞬间，内部竟然会浮现出无数细小的、贪婪的符文。
这些符文疯狂地拉扯、吞噬着混沌之力，经过大阵的过滤与转化，再顺着信仰丝线逆流而上！
“他们在窃取混沌的力量。”林耀一语道破。
“正是。”
杨戬的天眼顺着那些被污染的信仰丝线，一路追溯。
画面的尽头，是西大陆上一座座宏伟的教堂，古老的修道院，以及那些所谓的“圣地”。
这些被凡人顶礼膜拜的建筑，此刻在法则层面，却像一只只趴在地球伤口上的巨大水蛭，贪婪地吸食着最原始的混沌，壮大自身。
它们是这个星球最大的寄生虫。
“监守自盗。”
杨戬的声音，冷得能冻结灵魂。
“以此界生灵的信仰为引，撬动混沌之力，哺育伪神。”
“按天规，此为窃道之罪，当诛九族，形神俱灭。”
林耀笑了。
他脑海中的画面缓缓退去，意识重归拾遗斋。
他拿起茶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诛？”
林耀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为什么要诛？”
“主上？”杨戬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带着一丝不解。
在他被赋予的神话认知里，这种行为，是对整个世界秩序最恶劣的背叛，必须用雷霆手段肃清。
“杨戬，你觉得他们是在养鱼，还是在钓鱼？”林耀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杨戬沉默片刻，回答：“他们在利用混沌，豢养邪物，是为养鱼。”
“不。”林耀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他们以为自己是养鱼的王者，其实，他们自己才是那个鱼饵。”
“那个混沌空洞的背后，连着一个更大的鱼塘。他们这点小聪明，不过是鱼塘的主人，扔下来的一点诱食剂罢了。”
“他们在窃取混沌，而混沌，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们，定位这个世界，打开一个缺口？”
林耀的话，让杨戬清冷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思索。
他能看透法则的表象，但林耀，却看透了表象背后的人心与欲望。
“这些所谓的‘守护者’，忙活了上千年，大概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收获一条大鱼，可以一步登天，成就真神了。”
林耀嘴角噙着玩味的笑。
“我不急。”
“我甚至还想帮他们一把，给他们的鱼塘里，再多撒点料。”
他转过身，看向杨戬。
“我要看看，他们费尽心机，到底想从那个破洞里，钓出个什么玩意儿来。”
杨戬躬身：“臣，明白了。”
“明白了，就继续盯着。”林耀重新走回工作台，拿起了那张哪吒的画稿。
“把那张网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吸食混沌的伪神，都给我标记清楚。”
“等鱼出水的那一刻，我们好连着鱼、鱼饵、钓鱼线，甚至连那个不知死活的钓鱼佬，一起收网。”
林耀的目光落在画稿上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身上。
“希望他们钓上来的东西，够分量。”
“正好，我的新神，还缺一份开刃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