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死死盯着不远处那道月白身影，眼中翻涌的并非愤怒，而是疑惑。
他想不通。
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女娲圣人方才为了伏羲，不惜与玄都撕破脸皮，圣威全开，甚至动用了造化神石这等伴生至宝。
圣人一怒，天翻地复。
这已非寻常庇护，而是近乎决绝的维护。
换做任何一位妖族，面对圣人如此回护，恐怕早已感激涕零，誓死效忠。
可伏羲呢？
他非但没有顺势留在妖庭，借着女娲圣威与玄都周旋，反倒在这剑拔弩张、圣威未散的关头，平静转身，对着玄都躬身，清淅无比地说出：
“我伏羲，愿添加截教。”
这七个字，每一个字都象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帝俊心头，砸得他气血翻腾，道心震荡。
他不懂。
真的不懂。
截教究竟好在哪里？
是，通天教主乃天道圣人，执掌诛仙剑阵，非四圣不可破，威震洪荒。
是，玄都新证混元大罗，武道已成大势，人族气运如虹。
可妖庭难道就差了？
周天星斗大阵，同样非圣人不可破，威能不输诛仙剑阵。
他帝俊与东皇太一，皆是准圣巅峰，执掌先天至宝混沌钟，更享妖族无量气运。
女娲圣人虽未明着偏袒，可终究是妖族出身，伏羲身为她兄长，留在妖庭，便是天然的护身符。
量劫之中，巫妖决战，妖族胜算虽缈茫，可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伏羲精通推演，岂会不知？
他为何要在这关键时刻，弃妖庭而去，投入截教？
难道截教真能给他妖庭给不了的东西？
还是说伏羲推演到了什么，看到了妖庭注定败亡，而截教必将兴盛的未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在帝俊心中疯狂蔓延，缠得他几乎窒息。
若真如此
那妖族，还有希望么？
“伏羲”
帝俊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斗：
“你当真想好了？”
话音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身为妖皇，此刻最该做的，或许是震怒，是呵斥，是以周天星斗大阵困住伏羲。
哪怕与女娲圣人意愿相悖，也要强行留下这位羲皇。
可他做不到。
不是不敢。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力。
玄都方才那一剑，斩碎的不仅是女娲圣人的造化巨印。
更斩碎了他心中最后那点属于妖皇的骄傲与底气。
玄都太强了。
初入混元大罗的玄都，就能压制早已证道天道圣人的女娲。
那妖族呢？
量劫之中，面对这样的玄都，面对可能已经与玄都达成某种默契的巫族妖族，还有胜算么？
伏羲缓缓转身，看向帝俊。
目光平静，无喜无悲，亦无愧疚。
“帝俊。”
他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
“伏羲去意已决。”
“承蒙陛下与东皇厚待，伏羲铭记于心。”
“然天机运转，因果轮回，非人力可逆。”
“妖庭之路，伏羲已走到尽头。”
“截教之道，方是伏羲命中归宿。”
句句清淅，字字决绝。
帝俊瞳孔再缩。
他听懂了。
伏羲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已彻底斩断了与妖庭的因果。
走到尽头，命中归宿。
这哪里是简单的改换门庭？
这分明是在说妖庭气数将尽，而他伏羲，不过是提前抽身，顺应天命！
“好好一个走到尽头，好一个命中归宿！”
东皇太一终于按捺不住，一步踏前，混沌钟嗡鸣震颤，眼中金焰几欲焚天：
“伏羲！我妖族待你不薄！女娲圣人更是你亲妹！”
“如今量劫将至，正是用人之际，你身为羲皇，精通推演，此刻离去，与临阵脱逃何异？！”
“你你对得起妖族亿万儿郎吗？！对得起女娲圣人方才为你出手吗？！”
声声质问，裹挟着准圣巅峰的怒意与悲愤，震得周遭星辰之力再度紊乱。
玄都饶有兴趣地看着帝俊与东皇太一。
这两位曾经威震洪荒的妖皇，此刻面色惨白，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愤怒、不甘、乃至一丝绝望。
伏羲的选择，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当头一棒。
这不仅是失去一位羲皇那么简单，更是对妖庭气运、对妖族士气的沉重打击。
尤其在这种圣人威压笼罩、混元大罗对峙的关头。
“有意思。”
玄都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伏羲果然是聪明人。
没有废话，没有尤豫，更没有在女娲的圣威与妖庭的挽留中摇摆不定。
而是直接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投靠截教，既是避开量劫死劫，亦是顺应大势。
更关键的是
玄都馀光扫向身后。
伏羲已然飞至他身后三尺之处，月白长袍随风轻摆，面容平静，眸光清澈。
站位已表明一切。
他选择了玄都，选择了截教。
而非女娲，亦非妖庭。
这份决断，这份果敢，当真不愧是未来的人族天皇。
“伏羲！”
东皇太一终于按捺不住，手中混沌钟轰然震颤，钟声如雷，震得虚空寸寸崩裂：
“你真要叛出妖族？！”
声浪裹挟着准圣巅峰的怒火，化作一道实质的音波洪流，悍然撞向伏羲！
这一击，东皇太一含怒而发，已动了真格！
钟声所过，星辰崩碎，法则湮灭，连混沌气流都被强行排开！
他要将伏羲彻底留下！
哪怕与玄都撕破脸，哪怕触怒女娲！
妖庭，绝不能如此轻易地失去一位羲皇！
“哼。”
一声轻哼，不高，却清淅无比地压过了那震天钟声。
玄都缓缓抬眸，眸光平静地看向那道席卷而来的音波洪流。
他并未动作，只是周身混元道韵自然流转，化作一层无形的混沌壁垒，横亘在伏羲身前。
“轰！”
音波洪流狠狠撞在壁垒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法则崩碎的轰鸣。
只有无声的湮灭。
混沌壁垒微微荡漾，泛起一圈圈涟漪，便将那足以震碎大罗金仙元神的恐怖音波尽数吞噬、消融！
东皇太一瞳孔骤缩，手中混沌钟嗡嗡急颤，钟身之上日月星辰疯狂轮转，却再难发出半点声响！
仿佛那一层薄薄的混沌壁垒，便已隔绝了天地，镇压了万法！
“东皇太一。”
玄都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伏羲既已入我截教，便是我截教之人。”
“你对他出手，便是对我截教出手。”
“对我截教出手”
他顿了顿，眸光骤然转冷：
“你想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