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道祖并未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玄都,那双半开半阖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星河生灭,有天道轮转。
看不出喜怒,辨不明深浅。
然而,就是这种绝对的平静,反而让周遭天地间的压力愈发沉重。
无数道法则锁链的虚影在道祖身后若隐若现,那是天道的显化,是规则的具现。
东皇太一心头猛地一跳。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冲垮了他的理智!
有戏!
道祖这态度显然是动了真怒!
玄都区区混元金仙,竟敢在道祖质问下公然反驳,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道祖!”
东皇太一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却被他强行压下,化作一种悲愤交加的控诉:
“玄都此子,狂妄悖逆,目无尊长!”
“他不仅擅杀我妖族星君,毁我周天星斗根基,更携亿万人族围困天阙,视我妖庭威严如无物!”
“此等行径,已非寻常争斗,而是公然挑衅洪荒秩序,动摇天地稳定!”
他越说越快,眼中金焰跳动,句句诛心:
“更可恶者,他方才竟以诡计诱使吾出手,害得十名截教弟子陨落于混沌钟波之下!”
“此等阴毒算计,分明是要挑起截教与妖庭不死不休之大战,其心可诛!”
“如今量劫将至,天地不稳,巫族虎视眈眈。”
“玄都却为一己私怨,悍然掀起如此风波,险些引发巫妖提前决战,致使洪荒生灵涂炭!”
“此等罪孽,罄竹难书!”
东皇太一声音陡然拔高,声浪滚滚,传遍四方:
“还请道祖明鉴!将此祸乱之源,当场镇杀!以正天道!以安洪荒!”
声声厉喝,字字铿锵。
他将所有罪责尽数扣在玄都头上,更将“祸乱洪荒”、“动摇秩序”这等大帽子狠狠压下。
妖庭众妖族闻言,皆是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白泽羽扇轻摇,低声补充,声音虽轻,却清淅传入道祖耳中:
“道祖,玄都身负截教副教主之位,却行事乖张,不计后果。”
“今日他敢围妖庭,破周天星斗,来日未必不敢做出更惊世骇俗之事。”
“长此以往,恐洪荒再无宁日。”
钦原九颗头颅同时嘶吼:
“请道祖诛杀此獠!”
“请道祖诛杀此獠!”
亿万妖族齐声呐喊,声浪如潮,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宣泄。
他们被玄都压得太狠,憋屈得太久。
如今道祖亲临,东皇太一亲自控诉,正是将玄都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绝佳时机!
只要道祖点头玄都必死无疑!
届时,即便通天圣人震怒,难道还敢与道祖、与天道为敌不成?
妖庭之危,人族之恨,今日便可一并了结!
帝俊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站在东皇太一身侧,目光死死锁定玄都。
袖中河图洛书光华内敛,却已做好随时配合道祖出手的准备。
他比东皇太一更清醒,也更冷静。
道祖的态度,才是关键。
若道祖真被说动那今日,便是玄都的陨落之日!
十二祖巫那边,气氛则有些微妙。
帝江眉头紧锁,看着慷慨激昂的东皇太一,又看了看始终平静的玄都,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共工撇了撇嘴,低声道:
“这扁毛畜生,倒是会扣帽子。”
祝融冷笑:
“可惜,道祖岂是那般好糊弄的?”
后土眸光清澈,望着鸿钧道祖那淡漠的身影,轻声道:
“道祖在等。”
等什么?
自然是等玄都的回答。
等一个能让天道认可的说法。
而此刻。
亿万人族洪流之前。
燧人氏、有巢氏、锱衣氏三人脸色苍白。
他们看着东皇太一那颠倒黑白的嘴脸,看着妖族那汹涌的杀意,看着道祖那深不可测的平静
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道祖会信吗?
若道祖真信了师尊他
三人不敢再想下去。
然而。
立于所有人目光焦点的玄都,却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去看东皇太一,没有去看那亿万妖族。
他的目光,始终与鸿钧道祖对视着。
仿佛东皇太一那番慷慨激昂的控诉,那些诛心的罪状,都只是耳边清风,过耳无痕。
直到东皇太一说完,声浪渐息。
直到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玄都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淅无比地压下了所有嘈杂:
“道祖。”
他微微拱手,语气依旧不卑不亢:
“东皇陛下所言,看似有理,实则荒谬。”
“荒谬”二字一出,东皇太一脸色骤变,眼中杀机暴涨!
“你”
“恩?”
鸿钧道祖淡淡开口,打断了东皇太一的怒斥。
东皇太一浑身一僵,只得咬牙闭嘴,眼中金焰几乎要喷出来。
玄都继续道:
“妖族屠戮人族三十七部,抽血炼剑,此乃血海深仇。”
“我为人族之师,携弟子前来讨还公道,何错之有?”
“难道只许妖族肆意屠戮,不许人族奋起反抗?”
他目光扫过帝俊与东皇太一,眼中寒光一闪:
“若如此那天道,未免也太不公了些。”
帝俊脸色一沉,却并未反驳。
此事,妖族确实理亏。
玄都话锋一转:
“东皇陛下说我以诡计害死截教弟子”
“那十位弟子,确是我玄都门下,承我武道,诵我之名。”
“他们站在最前方,是为我人族壮声势,表决心。”
“东皇陛下若不出手,他们自然不会死。”
“可东皇陛下不仅出手了,还动用了混沌钟这等先天至宝”
玄都声音陡然转厉:
“敢问道祖!面对混沌钟一击,莫说十位毫无修为的凡人,便是大罗金仙,又有几人能挡?”
“东皇陛下以准圣巅峰之身,执掌混沌钟,对十位凡人痛下杀手”
“这究竟是中了我的诡计,还是本性如此?”
声声质问,如刀如剑,直刺东皇太一道心!
东皇太一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哑口无言。
他当时确实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只想逼退玄都,哪管前方是谁?
可这话他怎能说出口?
玄都再次开口,目光转向十二祖巫方向,又扫回妖庭:
“说我险些引发巫妖决战,动摇洪荒秩序”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道祖明鉴。”
“巫族为何而来?是因为我玄都,还是因为周天星斗大阵被破,妖庭露出了破绽?”
“若妖庭固若金汤,周天星斗无损,巫族敢来吗?”
“归根结底,今日之局,非我玄都一人之过。”
“而是妖族屠戮人族在前,自恃强横在后,更因周天星斗大阵并非无敌,才引来了巫族觊觎。”
“这罪责怎能全扣在我一人头上?”
话音落下,天地寂静。
东皇太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话语反驳。
帝俊亦是面色阴沉,心中暗恨。
玄都这番话,虽未全盘否认,却将罪责分摊,更点出了妖族自身的弱点与因果。
尤其是最后一点简直戳中了妖庭最痛的伤疤!
周天星斗大阵被破,才是引来巫族的根本原因!
“至于说我祸乱洪荒,动摇秩序”
玄都缓缓抬头,再次看向鸿钧道祖,目光清澈而坦然:
“晚辈修行百年,虽不敢说功德无量,却也为人族截取一线生机,立武道传承,使人族得以自强。”
“收玄龟,纳鲲鹏,亦是遵循截教有教无类之宗旨,为洪荒生灵谋一超脱之机。”
“今日之事,乃私仇,亦为公义。”
“若因此便算祸乱洪荒”
玄都微微一顿,一字一句道:
“那道祖当年紫霄宫传道,收三清、女娲、接引准提为徒,立玄门道统,致使洪荒势力重分,万族征伐不断”
“这,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