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黑得像墨汁,月亮被乌云吞了一半。
下游,三十里外。
赵老三的新窝点是个废弃的修船厂。
这里偏僻,离主航道远,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自从被赶出断头湾,他连夜把剩下的家当都搬到了这儿。
铁皮房里,灯泡昏黄,在那儿晃荡。
赵老三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个酒瓶子。
那只被踩碎的肩膀已经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对面坐着几个心腹,没人说话,只有嗑瓜子的声音,咔吧咔吧,听着心烦。
“三爷,咱就这么算了?”
那个叫强子的光头把瓜子皮吐在地上,一脸的不服气。“那姓刘的虽然狠,但咱手里还有家伙。等徐少那边”
“闭嘴。”
赵老三灌了一口酒,辣得嗓子眼冒烟。“徐建成?他老子都跪了,你指望他?”
他摸了摸肩膀上的石膏。
那种骨头被生生踩碎的声音,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那不是练家子,那是杀神。
“那咱以后咋办?这江上的买卖”
“哗啦——”
一阵水声打断了强子的话。
声音是从外面的浅滩传来的。
很轻,像是有人在划水,又像是鱼跳。
赵老三猛地站起来,手里没拿稳,酒瓶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碎了。
“谁?”
强子抄起旁边的钢管,踢开门冲了出去。
赵老三跟在后面,另一只手摸向后腰。
那里别着把剔骨刀。
修船厂外面就是江滩。
潮水正涨,黑漆漆的水面拍打着烂泥地。
没人。
也没有船。
只有几个白色的影子,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漂了过来。
那是纸船。
用祭祀用的黄裱纸扎的,足有脸盆那么大。
船头点着一根白蜡烛,火苗在江风里跳,却诡异地没有灭。
一共三艘。
呈“品”字形,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修船厂门口的浅滩上。
强子愣住了,手里的钢管垂了下来。“这这是啥玩意儿?”
赵老三的脸皮子开始抖。
他看清了。
那纸船的船帮上,用朱砂写着字。
字迹潦草,透着股子阴森劲儿。
第一艘写着:【赵】。
第二艘写着:【老】。
第三艘写着:【三】。
在这三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茶凉了,该上路了。】
赵老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刚才喝下去的酒全涌了上来。
他扶着门框,吐得昏天黑地。
这不是恐吓。
这是阎王爷发来的传票。
在这江上混了一辈子,他懂规矩。
纸船送终,蜡烛指路。
这是告诉他,他的命,人家随时能收。
“三三爷”强子也看明白了,腿肚子开始转筋,“这火咋吹不灭啊?”
江风很大,吹得岸边的芦苇都在啸叫。
可那三根细细的白蜡烛,火苗子直挺挺地立着,纹丝不动。
赵老三吐完了,擦了一把嘴角的酸水。
他看着那三艘纸船,眼神里的凶光彻底散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收拾东西。”
赵老三转过身,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三爷,去哪?”
“离开这儿,离开这条江。”
赵老三没回头,步子迈得很急,像是身后有鬼在追。“去外省,去山里,去哪都行,只要看不见水的地方。”
他怕了。
彻底怕了。
那个姓刘的不仅能打,还会妖法。
跟这种人斗,嫌命长。
潜龙渊。
夜色正浓。
刘云天站在刚铺好水泥的冷库基坑前,坑底埋着那块“玄阴石”。虽然隔着厚厚的水泥层,但周围的空气温度明显比别处低了好几度。
那种冷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干冷,而是一种湿润的、沁入心脾的凉意。
苏志强带着几个兄弟,正穿着大衣,在周围巡逻。
这大夏天的穿大衣,看着有点滑稽,但没人敢脱。
“天哥,那纸船真能漂到赵老三那儿?”苏志强吸着鼻涕,忍不住问。
这里离赵老三的新窝点有三十里水路,中间还有好几个弯道。
刘云天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喝了一口热茶。
“漂不到。”
苏志强愣了:“啊?那咱们费那劲扎它干啥?”
“船漂不到,但恐惧能。”
刘云天看着漆黑的江面。“只要让他知道,我就算隔着三十里地,也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这就够了。”
其实那几艘船上,他附了一丝真气。
真气不散,蜡烛不灭,船就能一直顺着他锁定的气机漂。
这是修真者的小手段,但在凡人眼里,这就是神迹。
“你去歇着吧。”刘云天摆摆手,“今晚我守这儿。”
“那天哥你小心点,这地方邪乎,刚才我听见水底下有动静。”苏志强紧了紧大衣,带着人去了外围。
刘云天走到回水湾边。
钢网已经下好了,把这片半亩见方的高寒水域围得严严实实。
水面上,偶尔泛起几个气泡。
刘云天蹲下身,手指轻轻叩击着岸边的石头。
“笃、笃、笃。”
三声轻响。
水面瞬间沸腾。
一百多条金色的影子从水底窜了上来,挤在刘云天脚边的水域里。
借着工地的探照灯,能看清这些“赤练金鳝”的样子。
变了。
原本光滑的头顶上,竟然鼓起了两个小小的肉包。
身上的红线更加鲜艳,像是流动的血。
最吓人的是它们的牙齿,原本细密的尖牙,现在变得更长,更弯,泛着金属的光泽。
“玄阴石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刘云天伸手,抓起一条最粗壮的黄鳝。
那黄鳝在他手里拼命扭动,力气大得惊人,甚至试图回头咬他的手腕。
“脾气也见长。”
刘云天手指一弹,那黄鳝顿时老实了,软趴趴地缠在他手腕上。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食材了。
这是妖兽的雏形。
吃了这种东西,普通人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而对于练武的人来说,这就是大补的灵药。
刘云天把黄鳝扔回水里。
“好好长。”他低声说,“过几天,给你们找个好买家。”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婷婷发来的微信。
“老板,省城那边有个叫‘饕餮阁’的老板联系我,说想高价收咱们的黄鳝。口气很大,说只要货好,钱不是问题。”
刘云天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笑。
饕餮阁。
省城最顶级的私房菜馆,据说一道菜能卖出六位数,专门接待那些真正的权贵。
看来,这阵风,已经吹到了该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