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八月廿三,夜。
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烛火通明如昼。萧烬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三份卷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那沉稳的节奏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灰影推门而入,一身夜行衣还带着室外的寒气。他将一份密报放在书案上:“王爷,查清了。南诏使团三日后离京,但他们的副使留了下来,在城南买了一处宅子,看样子打算长住。”
萧烬的眉头微微蹙起:“还有呢?”
“扶桑国的工匠十二人,今日正式向工部递交了文书,请求留在大昱学习三年。领头的那个叫藤原真,特意问了法政司招不招外籍吏员。”
“楼兰使团呢?”
“表面准备回国,但阿史那图私下见了礼部侍郎三次,每次都带了重礼。据眼线回报,他在打听陆总督的喜好、日常行程,甚至……生辰八字。”
萧烬的手指停住了。
烛火在寂静中噼啪作响,映照着他晦暗不明的侧脸。
灰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王爷,各国虽然明面上不再提求亲之事,但暗地里的动作不少。他们都认准了陆总督的价值——不仅是她这个人,更是她所代表的法证体系和那股……改变世道的力量。”
“我知道。”萧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如今是天下最耀眼的那颗星。谁得到她,谁就得到了开启一个新时代的钥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满庭院。池塘里荷花已谢,只剩残叶在夜风中轻颤。这座王府他住了十年,一草一木都熟悉,却从未像今夜这般,觉得空旷得令人心悸。
“灰影,”他背对着侍卫长,“你说……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这个问题问得太不像萧烬。
灰影愣住了。他跟随王爷十年,从北境战场到朝堂风云,见过他杀伐决断,见过他运筹帷幄,却从未见过他如此……不确定。
“王爷,”灰影斟酌着用词,“陆总督对您,自然是不同的。她愿意与您并肩作战,愿意信任您,愿意……”
“但那可能只是战友情谊,只是同道之义。”萧烬打断他,转过身来,烛光映亮了他眼中的疲惫,“我不是要听这些。我是问,她心里,有没有把我当作一个男人,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灰影沉默了。
许久,他才低声说:“王爷,属下不懂这些。但属下知道,陆总督拒绝了天下所有求亲者,却从未拒绝过您站在她身边。”
萧烬苦笑:“那是因为我从未开口。”
他走回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匣子不大,却雕工精致,盖子上刻着并蒂莲的图案。他打开匣子,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画轴,几封书信,还有一块……烧焦的碎布。
那是安国公府大火那夜,陆清然验尸时不小心烧到的衣袖碎片。他偷偷留了下来,像留住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留住了她专注到忘我的侧脸。
“我这一生,”他轻抚着那片焦黑的布料,“十四岁上战场,十八岁封王,二十三岁平定北境,二十六岁成为摄政王。我得到过无数东西——权力、荣耀、敬畏、恐惧。”
“可只有她,让我第一次感到害怕。”
害怕失去,害怕错过,害怕那个能与他并肩看尽山河的人,最终选择了另一条路。
“王爷打算怎么做?”灰影问。
萧烬合上木匣,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我要娶她。不是赐婚,不是联姻,是我萧烬,要娶陆清然为妻。”
“可是陆总督她……”
“我知道她要什么。”萧烬走到书房另一侧,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大昱疆域图。他的手指从京城出发,划过州府,划过山川,划过边疆,“她要的不是王妃的凤冠,不是摄政王夫人的荣耀。她要的是公道,是真相,是一个能让法正之光照亮每一个角落的天下。”
他转身,目光灼灼:
“所以我的求婚,不能是寻常的聘礼,不能是空洞的誓言。我要给她一个承诺——一个关于未来的,实实在在的承诺。”
灰影似懂非懂:“王爷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萧烬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果断,“三件事。”
“第一,让工部在三日之内,将法政司后院的讲学堂扩建一倍。图纸我已经画好,就按这个来。”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卷图纸展开——那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建筑蓝图。不再是传统的讲堂,而是一个综合性的学府:有验尸实操室,有物证陈列馆,有卷宗档案库,还有可以容纳三百人的阶梯讲堂。图纸角落用小楷写着:“大昱法证学堂”。
“第二,”萧烬继续道,“从我的封地里,划出三千亩良田,全部转为法证司的学田。所得收益,专门用于资助寒门学子学习法证之术。不论男女,不论出身,只要通过考核,一切费用全免。”
灰影倒吸一口凉气:“三千亩?王爷,那可是您封地最肥沃的土地……”
“土地再肥沃,种出的也只是粮食。”萧烬淡淡道,“但若是能培养出一个陆清然那样的法证官,能平反一桩冤案,能救一个无辜之人——那价值,万顷良田也比不上。”
“第三件事,”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去请陆老先生过府一叙。时间定在明日晚膳后,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灰影领命退下。
书房重新恢复寂静。
萧烬重新坐回书案后,却仍然无法平静。他铺开宣纸,提起笔,想写些什么,却久久落不下去。
该写什么呢?
写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惊艳?那是在大理寺的公堂上,她一身素衣,面对满堂权贵,却脊背挺直如松,用最冷静的声音说着最惊世骇俗的话。
写他们并肩作战的日夜?在安国公府的密室里,在乱葬岗的晨雾中,在刑部大堂的阳光下,她一次次用智慧和勇气,撕开黑暗,带来光明。
还是写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写他看到她疲惫时会心疼,写他听到她受委屈时会愤怒,写他明明权倾朝野,却在她面前笨拙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萧烬苦笑着放下笔。
他忽然想起父皇还在世时说过的话:“烬儿,你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仗,不是攻城略地,不是朝堂博弈,是让一个人的心,为你停留。”
当时他不解:“心有何难?儿臣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父皇只是笑着摇头:“等你遇到了,就明白了。”
如今他明白了。
陆清然的心,像天上的星辰,明亮、坚定、遥不可及。她有自己的轨道,有自己的光芒,不会为任何人偏离方向。
他要做的,不是摘下这颗星。
而是成为另一颗星,与她并肩闪耀,照亮同一片夜空。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萧烬吹灭烛火,走出书房。夏末的夜风已带了些许凉意,他走到庭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这是母后当年亲手种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匣,打开,借着月光看着里面的东西。
画轴上是她验尸时的侧影,他偷偷请画师画的,只能藏在匣中,不敢示人。
书信是他们在查案时的往来,公事公办的口吻,他却每封都珍藏。
还有那片焦黑的碎布……
“清然,”他对着月光轻声说,“你说过,选择权在你手里。”
“那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你看到,我的选择是什么。”
“不是给你荣华富贵,不是给你权力地位。”
“是给你一个未来——一个你想要的那个,有公道、有真相、有光明的未来。”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
这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这个让敌军闻风丧胆的镇北王,此刻站在庭院中,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忐忑不安,却又坚定无比。
因为值得。
这世上有些人,值得你放下所有骄傲,值得你小心翼翼,值得你用尽一切心思,只为换她一个回眸。
而陆清然,就是他认定的人。
无论要等多久,无论有多难。
他等。
月色渐西,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一场前所未有的求婚,也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