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四月廿一,卯时三刻。
京城还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巷子里只有打更人疲惫的梆子声在回荡。法政司衙门那两盏新挂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三步之地。
就在这寂静之中,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那是个老妇人。
她约莫六十多岁,头发几乎全白,在脑后胡乱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枯树枝固定着。身上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只剩薄薄一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种长久凝视黑暗后才会有的浑浊,却又在深处燃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千斤重担。走到法证司门前时,她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块簇新的匾额。
“法证司……”她喃喃念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然后,她看到了门侧悬挂的那面鼓。
那是一面特制的鸣冤鼓,鼓身漆成暗红色,鼓面蒙着新鞣制的牛皮。鼓槌用红绸系在一旁的木架上——这是陆清然特别吩咐的,任何人,只要敲响这面鼓,法证司就必须受理申诉。
老妇人在鼓前站了很久。
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久到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久到衙门里传来书吏早起洒扫的声音。
终于,她伸出枯瘦的手,解下了鼓槌。
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污垢。她握住鼓槌时,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第一下。
“咚——”
沉闷的鼓声在寂静的黎明中炸开,惊起了檐角栖息的麻雀。
第二下。
“咚——”
声音更响了些,穿透了晨雾,传向更远的地方。
第三下。
“咚——咚——咚——”
老妇人用尽了全身力气,一下接一下地敲着。鼓声从沉闷变得高亢,从犹豫变得决绝。她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脸上深刻的皱纹淌下,滴在鼓面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冤枉啊——”她终于喊出声,声音凄厉得像受伤的野兽,“我儿冤枉——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啊——”
衙门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两个值夜的书吏匆匆跑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都愣住了。
老妇人扔下鼓槌,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块白布,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泛黄发脆。她颤抖着展开白布,上面是用血写成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民妇……民妇刘王氏,”她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血书,“为子伸冤!求青天大人——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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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法证司正堂。
陆清然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的是老妇人呈上的血书。萧烬坐在她身侧,陆文渊坐在另一边——今日是法证司第一次正式受理申诉,三人都到了。
老妇人跪在堂下,已经被书吏扶起,坐在一张矮凳上。有女吏端来热水,她捧着碗的手还在发抖。
“刘王氏,”陆清然看着血书,“你说你儿子刘大柱,十年前被控奸杀邻女林月娘,判了斩刑,已经问斩了?”
“是……”老妇人声音发颤,“大柱他……他是冤枉的……他真的没杀人……”
“案卷上可不是这么说的。”陆清然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这是刚才派人去刑部调来的副本,“永昌十二年七月初三,林月娘被发现死于家中。现场有挣扎痕迹,死者衣衫不整,颈部有扼痕。仵作验尸确认,死前曾遭侵犯。”
她翻过一页:
“据邻居证言,案发前夜曾听见刘大柱与林月娘争吵。现场找到的凶器——一根麻绳——经比对,与刘大柱家中晾衣绳材质相同。刘大柱本人也在堂上认罪画押。”
“他是被打的!”老妇人突然激动起来,手中的碗差点打翻,“那些人……那些官差把他抓去,打了三天三夜!他们用夹棍夹他的手指,用鞭子抽他的背,还用……还用烙铁烫他的脚底板!”
她掀开自己的衣襟——胸口处,竟然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他们连我也打!逼我按手印,说我儿子是凶手!我不肯,他们就用烧红的烙铁烫我……我晕过去三次,最后……最后只能按了……”
堂上一片寂静。
陆文渊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握拳。他在刑部干了二十年,太清楚那些手段了。屈打成招,古已有之,从未断绝。
“血书上说,”陆清然继续问,“你认为真凶另有其人?”
“是……是里正的儿子,刘富贵!”老妇人咬牙切齿,“那个畜生……他早就对月娘有非分之想!案发前三天,有人看见他在月娘家附近转悠!可是……可是没人敢作证……”
“为何?”
“因为刘富贵的舅舅……是当时的县令!”老妇人哭道,“谁敢得罪县令的外甥?谁敢?”
陆清然与萧烬对视一眼。
又是一个牵扯到地方势力的案子。
“刘王氏,”陆清然合上卷宗,“你要知道,这个案子已经结案十年了。刘大柱已经问斩,案卷已经归档。如果要重审,需要确凿的新证据。你有什么证据?”
老妇人颤抖着从怀中又掏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小小的碎布,深蓝色,边缘已经磨损。布面上,用极细的线绣着两个字:“富贵”。
“这是……这是我从月娘手里找到的。”老妇人说,“她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这块布。我当时偷偷藏起来了,没敢交给官府……我怕他们连这个证据也毁了……”
陆清然接过碎布,仔细查看。
布料是上等的绸缎,绣工精细。那两个字的针脚很特别,用的是双股金线,在阳光下会微微反光。
“你当年为何不拿出来?”
“我拿过!”老妇人哭道,“我去县衙告状,把这块布交给师爷。可第二天,师爷说布丢了……还把我赶出衙门,说再敢诬告,就抓我下狱!”
她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陆大人!我知道您是新官,我知道这案子难翻!可我……我熬了十年了!十年啊!每天夜里,我都梦见我儿子在法场上喊冤,梦见月娘浑身是血地哭……我活不下去了……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陆文渊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弯腰扶她:“老人家,先起来。既然法政司接了你的案子,就一定会查到底。”
陆清然看着手中的碎布,又看看卷宗,眉头紧锁。
从表面看,这案子确实“铁证如山”——有证人证言,有物证,有被告口供。按照常规司法程序,已经没有任何翻案的可能。
但是……
她重新翻开验尸记录。
那是当年仵作填写的标准格式文书,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死者林月娘,女,十八岁。尸斑分布于背腰部,指压褪色。尸僵存在于全身各大关节。角膜轻度混浊。颈部有扼痕一道,宽约一指,呈环形,皮下有出血。处女膜破裂,新鲜伤痕。死亡时间约在发现前六个时辰。”
一切看起来都很规范。
但陆清然的视线停在一个细节上。
“死亡时间约在发现前六个时辰……”她轻声念着,然后抬头,“发现尸体的时间是?”
书吏连忙翻查卷宗:“永昌十二年七月初三,巳时正。”
“也就是说,”陆清然计算着,“死亡时间在七月初三,寅时左右?”
“案记录,是的。”
“邻居听见争吵的时间呢?”
“七月初二,亥时三刻。”
陆清然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
如果死亡时间在寅时,那么从亥时三刻到寅时,中间有两个多时辰。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更关键的是……
“这份验尸记录,有问题。”她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哪里有问题?”萧烬问。
“尸斑。”陆清然指着记录上的那行字,“‘尸斑分布于背腰部,指压褪色’。如果死者是在寅时死亡,到巳时被发现,中间只有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尸斑不会形成得这么完整,更不会‘指压褪色’。”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
“人死亡后,血液停止循环,在重力作用下沉积于身体低位,形成尸斑。这个过程需要时间——通常在死后一到两个时辰开始出现,三到四个时辰初步形成,六到八个时辰固定。”
“三个时辰,尸斑应该刚刚开始出现,呈云雾状,而不是‘分布于背腰部’这么完整的状态。更不可能‘指压褪色’——那是尸斑形成十二个时辰后才会出现的特征。”
陆文渊震惊地看着女儿:“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古籍上看过。”陆清然简单带过,继续分析,“所以,死亡时间很可能不是寅时,而是……更早。可能在亥时争吵后不久,甚至可能更早。”
她看向老妇人:
“刘大柱案发时在哪里?”
老妇人连忙道:“在家!他一直在家里!我可以作证!那天晚上他有点发热,早早就睡了,一整夜都没出门!”
“有其他人证吗?”
“有……有隔壁李婶!她那天晚上来借针线,看见大柱躺在炕上!还有……还有村口的王大夫!大柱第二天一早还去找他看过病!”
陆清然迅速在纸上记录。
如果死亡时间在亥时左右,而刘大柱从亥时到次日早上都有不在场证明,那么他就不可能是凶手。
可是当年的仵作,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那个仵作,”她问,“后来怎么样了?”
书吏翻了翻卷宗后的记录:“姓张,叫张有福。案发后第二年就辞了仵作的差事,搬去了邻县。据说……开了个小酒馆。”
陆清然冷笑。
不是专业水平不足,就是……被人收买了。
“萧烬,”她转身,“我需要你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找到当年的仵作张有福。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他开口说实话。”
“第二,”她的目光冷了下来,“查刘富贵。十年前他在哪里,现在在哪里,这些年做了什么。还有他那个县令舅舅——如果我没记错,永昌十二年的清河县令,后来升了知府,现在应该还在任上吧?”
萧烬点头:“是,叫孙秉忠,现任冀州知府。”
“很好。”陆清然坐回主位,“刘王氏。”
老妇人连忙抬头。
“这个案子,法证司接了。”陆清然一字一句,“但我需要时间。十年了,很多证据可能已经消失,很多人可能已经不在。你要有心理准备。”
老妇人又要跪下磕头,被陆文渊拦住。
“陆大人……陆大人……”她泣不成声,“只要……只要能还我儿子清白……我死也瞑目了……”
陆清然看着她苍老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绝望的期盼,心中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十年。
一个母亲,背着“杀人犯母亲”的污名,活了十年。
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夜都是噩梦。
而她能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找出真相。
“送老人家去后院厢房休息。”她对女吏说,“好好照顾。”
老妇人被搀扶着离开时,还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泪光。
堂上重新安静下来。
陆清然看着桌上那份泛黄的卷宗,还有那块小小的碎布。
“这个案子,”她轻声说,“会成为法证司的第一块试金石。”
“如果成了,天下人都会知道,法证司真的能为冤者申冤。”
“如果败了……”萧烬接话,“那些反对你的人,就会用这个案子,把你彻底踩下去。”
陆清然抬头看他,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坚定:
“所以,只能成,不能败。”
窗外,阳光已经完全升起,照亮了整座京城。
也照亮了这条,注定布满荆棘的……
洗冤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