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殿的日晷影子悄然移过巳时初刻。
晨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青金石地面上铺开一片耀眼的金箔。光束中翻飞的尘粒像无数细小的星辰,在寂静中无声旋舞。殿内焚的龙涎香已经续过三次,青烟在梁柱间袅袅缠绕,却驱不散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沉重。
陆清然跪在殿中,素青色的官袍下摆铺展在金砖上,像一滩沉静的湖水。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掌心沁出的薄汗已经濡湿了内袖的边缘,指尖因用力按压而微微发白。
她能感觉到御阶上投来的目光。
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在她的脊背上。
皇帝萧陌城已经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他坐在九龙金漆宝座上,冕旒垂下的玉珠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角。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则放在膝上那卷摊开的《法证纲要》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书页的边缘。
那卷蓝布封皮的书,在御座的金光映衬下,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但就是这卷朴素的书,此刻正搅动着整个朝堂的风云。
张延年等十七位老臣的请辞奏疏,就堆在御案的另一侧,厚厚一叠,像一座小山。每份奏疏都用最标准的馆阁体写着“臣年老体衰,不堪驱策,乞骸骨还乡”之类的套话,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毫不掩饰的决绝抵抗。
而殿中站着的百官,则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三派。
以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为首的一批官员,站在陆清然身后不远——这是支持派。人数不多,只有二十余人,大多是这些年受够了旧体制弊端、渴望变革的中生代官员。
以新任礼部侍郎李文正为首的一批官员,则站在另一侧——这是反对派。人数约莫三十,大多是张延年的门生故旧,或是本就对女子干政深恶痛绝的守旧文人。
而更多的人,则站在中间——观望派。他们低着头,眼神游移,不敢看御阶,也不敢看任何一方。这些人占了大半,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萧烬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身姿笔挺如松。他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目视前方,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是先帝御赐的尚方剑,剑鞘上镶嵌的七颗宝石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他在等。
等他的皇兄,做出那个将决定这个王朝未来走向的抉择。
“陆卿。”
皇帝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寂的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臣在。”陆清然抬起头。
“你这卷《法证纲要》,”皇帝的手指轻抚过书页,“朕看了三遍。”
他顿了顿:
“第一遍,看的是新奇。那些‘现场勘查’、‘物证提取’、‘毒理检验’之法,确与现行刑狱大相径庭。朕问过周院正,他说其中所述的金石毒理部分,有些连太医院都未曾掌握。”
太医院院正周太医站在文官队列中,闻言躬身:“陛下明鉴。陆大人书中所述‘药金试毒法’之改良,‘赤晶石微量检测’之精妙,老臣……自愧弗如。”
“第二遍,”皇帝继续道,“看的是细节。每一章每一节,都有具体操作之法,有案例佐证,有风险提示。甚至……连法证吏员的衣着、工具、乃至洗手更衣的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开书页,念道:
“‘检验者入现场前,须以皂角净手三遍,以烈酒擦手,着棉布罩衣、鹿皮手套、油布鞋套。检验完毕,罩衣鞋套须当场焚毁,手套以沸水煮半个时辰,方可再用。’”
念到这里,他抬起头:
“陆卿,如此繁琐,有必要吗?”
“有必要。”陆清然的声音清晰,“陛下,证据最忌污染。一丝头发、一点皮屑、甚至一口呼吸,都可能改变现场,误导判断。臣三年来勘验七十九具尸身,其中十一具因初次检验不当而被污染,导致真相难明。这十一条人命,就是代价。”
皇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第三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朕看的是……野心。”
陆清然心头一跳。
“你这卷书,不止是教人如何验尸断案。”皇帝的手指划过目录页,“你看——第九章,出庭作证规范;附录一,法证学堂章程;附录二,全国法证体系构建设想……”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陆卿,你要建的,不止是一个衙门。你要建的,是一套全新的刑狱体系,是一种全新的断案理念,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殿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野心。
这个词太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一个人,甚至一个家族。
陆清然深吸一口气,迎上皇帝的目光:
“陛下,臣不敢妄言‘新时代’。臣只是……不忍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
“臣勘验的第一具尸身,是个十五岁的少女,被诬与人私通,沉塘而死。捞上来时,尸体已经泡得面目全非。但臣验出,她死前并未怀孕,下体也无性侵痕迹。所谓的‘私通’,是里正为了霸占她家的三亩水田,编造的谎言。”
她顿了顿:
“第二具,是个老秀才,饿死在破庙里。官府认定是‘贫病而死’,草草掩埋。但臣验出,他胃中空空,肠壁薄如纸——那是活活饿死的。而他的儿子,正在边关戍边,每月寄回的军饷,全被县衙小吏扣下了。”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每一具尸身背后,都是一条人命,都是一个家庭,都是一段被掩盖的真相。臣验得越多,就越明白——这个世道,不缺律法,不缺衙门,不缺读圣贤书的官员。缺的,是肯为死人说话的人,是肯从蛛丝马迹里找真相的人,是肯……相信物证不会说谎的人。”
她跪直身体,双手捧起,像捧着一颗跳动的心:
“陛下,臣所求之法证司,不是要与三司争权,不是要与百官为敌。臣只是想让那些被冤死的人,有机会开口;让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有机会大白;让那些作恶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物证可以指认他们,还有检验可以揭露他们。”
她的眼中泛起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臣知道这是野心。但若这野心,能换来人命不再轻贱,能换来真相不再掩埋,能换来公道不再遥不可及——那臣愿担此野心,万死不辞!”
话音落下。
金殿死寂。
连呼吸声都轻了。
皇帝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殿中、眼中含泪却脊背挺直的女子,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的那个午后。
那时他还只是太子,跟在父皇身边学习政务。刑部报上来一桩案子——一个县令贪墨赈灾银两,致使灾民饿死数百人。三司会审,证据确凿,判了斩立决。
临刑前夜,那个县令在狱中大喊冤枉,说账册是伪造的,口供是屈打成招的。但没人信他——三司定案,铁证如山,岂容翻覆?
三日后,人头落地。
又三个月,真正的贪官在江南落网,招认是栽赃陷害。而那个被冤杀的县令,家中还有老母幼子。
父皇知道后,把自己关在御书房整整一天。出来后,他对萧陌城说:“陌城,你要记住今天。记住有时候,所谓的铁证,也可能是假的。所谓的定案,也可能是冤案。”
那时的父皇,眼神疲惫而悲凉。
就像此刻跪在殿中的陆清然。
“陛下!”
礼部侍郎李文正忽然出列,跪倒在地:
“陆大人所言固然感人,但祖宗法度不可违啊!女子干政,自古未有!若开此例,往后女子皆可效仿,谁还愿守闺阁?谁还愿相夫教子?长此以往,阴阳颠倒,乾坤紊乱,国将不国啊!”
“李侍郎此言差矣!”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也出列跪倒:
“陆大人所为,乃是完善法度,补弊救偏,何来‘干政’之说?若女子有才,为何不能用?昔汉有班昭续《汉书》,唐有上官婉儿掌诏命,我朝太祖时亦有女将秦良玉受封侯爵——为何到了今日,反倒不行了?”
“那是特例!”
“为何不能成为常例?”
“你——”
“够了。”
皇帝的声音响起。
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人立刻噤声。
皇帝缓缓站起身。
冕旒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玄色龙袍的下摆拖过金砖,在寂静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走到陆清然面前,停下。
然后,他弯下腰,伸手扶起了她。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亲自扶起一个臣子——而且是一个女臣子?
“陆卿,”皇帝看着她,眼中是复杂的情绪,“你这卷书,朕收下了。”
他接过那卷《法证纲要》,转身走向御阶。
一步,一步。
他的脚步很稳,像在丈量这个王朝的未来。
重新在龙椅上坐下后,他将书册放在御案上,与那叠请辞奏疏并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
“诸卿,”他的声音在金殿中回荡,“二十三年前,先帝被害,真凶逍遥。二十三年前,裕亲王勾结柳弘,意图谋逆。这两桩大案,若非陆清然以法证之术破局,今日坐在这里的,恐怕已不是朕了。”
他顿了顿:
“朕知道,你们有人不服。不服一个女子位列朝堂,不服一套新法凌驾旧制,不服……这个世道要变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跪着的反对派身上:
“但你们告诉朕——若不改变,下一次裕亲王案出现时,谁来破?下一次先帝之冤发生时,谁来雪?下一次百姓跪在衙门前喊冤时,谁去听?”
无人应答。
“张延年他们走了。”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们是三朝老臣,是朕的老师,是朕的股肱。他们走,朕心痛。”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
“但他们要守的,是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世界。而朕要建的,是一个至少能让冤案少一些、真相多一些、公道近一些的世界。”
他拿起御案上的玉玺。
那方传国玉玺,白玉为底,螭龙为钮,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今日,朕力排众议,乾坤独断。”
玉玺重重盖在早已拟好的圣旨上。
“敕:设立大昱法证司,独立刑狱,专司复核。以物证定是非,以检验断曲直,以真相正国法。”
“敕封陆清然为法证司司正,秩正三品,直隶于朕。赐玄武门外旧礼部衙署为司址,拨银二十万两,准自募吏员,自定章程。”
“敕命靖北王萧烬,总领法政司筹建事宜,朝中各部,需全力配合,不得推诿。”
圣旨读完。
金殿死寂。
然后,皇帝看向陆清然,一字一句:
“陆卿,朕把大昱刑狱的未来,交给你了。”
“三年。朕给你三年时间。”
“三年后,朕要看到你承诺的一切——十桩悬案得破,五桩冤狱得雪,法证体系初成。”
“若成,朕亲自为你庆功,为法证司题匾。”
“若不成……”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未尽之言里,是帝王的期待,也是帝王的冷酷。
陆清然跪伏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所托,必不负万民所期,必不负……那些冤死之魂。”
她的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萧烬也单膝跪地:“臣,领旨。”
皇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摆摆手:
“退朝。”
“臣等告退——”
百官躬身,鱼贯而出。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什么。
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离开。
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青金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陆清然最后站起身,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走向殿外。
走到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皇帝还坐在御座上,独自一人,在空旷的金殿里。
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的表情。
但陆清然看见,他的手指,正轻轻抚摸着御案上那卷《法证纲要》。
像在抚摸一个刚刚诞生的、脆弱的希望。
她转身,走出金殿。
殿外,阳光正好。
刺得她睁不开眼。
萧烬等在阶下,见她出来,迎了上来。
“拿到了?”他问。
“嗯。”陆清然点头,将圣旨递给他看。
萧烬展开圣旨,看着上面朱红的玺印,忽然笑了。
“笑什么?”陆清然问。
“笑我终于等到这一天。”萧烬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等到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你想做的事,等到这个王朝,终于肯给你一个机会。”
陆清然也笑了。
笑得眼中泪光闪烁。
“走吧。”她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
两人并肩,走下玉阶。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金殿的阴影里,皇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自语,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那个已经故去二十三年的父皇说:
“父皇,您看到了吗?”
“儿臣……终于踏出这一步了。”
“无论对错,无论成败。”
“这一步,儿臣踏出去了。”
窗外,阳光灿烂。
照亮了这个刚刚做出抉择的王朝。
照亮了那条注定艰难,却必须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