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午时三刻
天牢甬道里传来饭菜的香味——混杂着油脂、咸菜和劣质米粥的气味,那是今日犯人的午饭。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甲字七号牢房外停下。
锁链哗啦作响。
陆清然睁开眼睛,从石床上站起身。她保持着平静的表情,但藏在囚衣袖中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不是紧张。
是期待。
因为今天送饭的人,应该是李三。
门开了。
进来的果然是李三。他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神躲闪,动作也比平时更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将食盒放在地上,低声说:
“陆大人,吃饭了。”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陆清然没有立刻去看食盒,而是仔细打量了他。
李三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擦伤,红肿破皮,像是刚留下的。他的官靴边缘,沾着一些暗红色的泥土——不是天牢里的黑泥,而是城外红壤特有的颜色。最重要的是,他左手的食盒提手下方,系着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蓝线。
那是顾临风与她约定的暗号:东西送到了。
“今天是什么菜?”陆清然平静地问,同时缓步走向食盒。
李三低声说:“还是粥和咸菜,但……顾大人让厨房多给您加了个鸡蛋。”
说着,他蹲下身,打开食盒的上层。
里面果然是一碗粥,一碟咸菜,还有一个煮熟的鸡蛋。很普通,但陆清然注意到,鸡蛋的摆放位置很奇怪——不是放在碗边,而是压在粥碗底下,只露出一小半。
她伸手去拿鸡蛋。
指尖触到蛋壳的瞬间,她感觉到异样。
太轻了。
正常的鸡蛋,应该有相当的重量。但这个鸡蛋……轻得像空壳。
她不动声色地将鸡蛋拿起,入手果然很轻。蛋壳表面有极细微的裂纹,像是被人小心地打开过,又用某种粘合剂重新粘合。
“多谢。”她淡淡地说,将鸡蛋握在手中。
李三如释重负,匆匆收拾食盒,转身离开。锁链重新锁上,脚步声远去。
陆清然站在原地,等确定外面没人了,才走回石床边坐下。
她仔细端详手中的鸡蛋。
蛋壳是普通的土鸡蛋,颜色斑驳,但裂纹处理得很巧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用手指轻轻摸索,在鸡蛋较尖的一端,找到了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接缝。
没有工具。
她环视牢房,目光落在墙角——那里有几块碎瓦片,是之前某任犯人留下的。她捡起一块较薄的,用边缘小心翼翼地沿着接缝划开。
蛋壳应声裂开。
里面是空的。
但在空壳的内壁上,粘着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陆清然屏住呼吸,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纸很薄,里面包着的,是几样东西:
一小包银灰色的粉末——这是硫磺粉,药金试毒法的基础原料之一。
几片裁剪成指甲盖大小的、极薄的金箔——这是试毒的载体,金与砷反应会变黑。
一小瓶透明的液体——她打开瓶塞闻了闻,是高度白酒,用于溶解和提纯。
还有一小块白色的、像石膏的东西——生石灰,用于调节酸碱度。
最重要的是,一张叠成方寸大小的纸,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陆清然展开纸,凑到通风口透进来的光线下。
是顾临风的笔迹。
“陆大人:所需材料已尽力备齐。硫磺粉五钱,金箔十片,烧酒三两,生石灰二钱。另附:太医署昨日新到一批西域‘明矾’,据闻可使金属显色更敏,已窃取少许,混入硫磺粉中。望慎用。顾临风顿首。”
明矾。
陆清然的眼睛亮了。
明矾,化学名称硫酸铝钾,在这个时代多用于净水和鞣革。但很少有人知道,它在某些化学反应中,可以作为催化剂,加速金属离子的显色反应。
如果将它加入传统的药金试毒法中……
她立刻开始思考。
传统的药金试毒法,原理其实很简单:将待测物(如头发、食物残渣)与硫磺混合加热,产生硫化氢气体。如果待测物含砷,硫化氢会与砷反应生成硫化砷,再与金箔反应,使金箔变黑。
但这个方法有几个缺陷:
第一,反应速度慢。需要长时间加热,才能产生足够的气体。
第二,显色不明显。金箔变黑的程度,与砷含量成正比,但低浓度时颜色变化很微弱,肉眼难以分辨。
第三,容易受干扰。其他一些金属离子,如铅、汞,也会与硫化氢反应产生沉淀,影响判断。
而明矾的加入,可能会改变这一切。
陆清然在脑海中快速推演化学反应式。
明矾中的铝离子,在加热条件下,可以催化硫化氢的生成。同时,钾离子可能改变反应体系的酸碱度,让砷的显色反应更特异。
更重要的是——明矾本身是白色的,如果用量合适,可以作为“背景色”,让金箔的颜色变化更加明显。
一个改良方案,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她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需要容器。
牢房里没有烧杯、试管这些现代仪器。她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个破碗上——碗里还有半碗浑浊的水,是昨天剩下的。
她将水倒掉,用稻草将碗擦干净。
然后,开始配制试剂。
她先取出一小撮硫磺粉,大约一钱,放入碗中。再加入同等分量的生石灰粉末——生石灰遇水会放热,可以提供初始的热量,加速反应。
接着,她小心地打开那包“加了明矾”的硫磺粉,用指甲挑出极少的一点点,混入碗中。量必须精确,太多会影响反应,太少则没有效果。
最后,倒入约半两烧酒,刚好没过粉末。
现在,需要加热。
牢房里没有火。但陆清然有办法——她撕下一小片囚衣的内衬,用炭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字,然后卷成细条,走到铁栅门边。
“李三。”她压低声音喊。
片刻后,李三的身影出现在甬道那头。他快步走过来,紧张地问:“陆大人,有事?”
“我需要火。”陆清然将布条从栅栏缝隙塞出去,“还有,一根针。”
李三脸色一变:“火?这……天牢严禁明火……”
“我知道。”陆清然平静地看着他,“但明天就要开陵了。我需要验证一些东西,才能保证在朝堂上,万无一失。”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做不到,我不怪你。但后果……你可能也清楚。”
李三的嘴唇哆嗦着。
他想起昨天顾临风派人传的话:“陆大人要什么,就给什么。只要不危及她的性命,不惜一切代价。”
“我……我去想办法。”李三咬牙,接过布条,匆匆离去。
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火折子——竹筒做的,里面塞着浸了硫磺的棉絮,一吹就着。还有一根缝衣针,针眼很大,适合穿粗线。
“只能找到这些……”李三低声说,“火折子是我从伙房偷的,针是从老狱卒那里借的,说要补衣服。”
“够了。”陆清然接过东西,“谢谢你。”
李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陆清然回到石床边,开始最关键的一步。
她点燃火折子,小小的火苗在昏暗的牢房里跳动。将破碗放在火苗上方——不能太近,否则碗会炸裂;也不能太远,否则温度不够。
她需要将碗中的混合物加热到微沸,让酒精挥发,硫磺和生石灰充分反应,产生硫化氢气体。
但这里没有温度计。
只能靠感觉。
陆清然全神贯注,一手持碗,一手控制火折子的距离。眼睛死死盯着碗中的液体,观察它的变化。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酒精开始挥发,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硫磺粉在液体中慢慢溶解,变成浑浊的黄色。
然后,液体表面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这是生石灰遇水放热,产生的局部沸腾。
温度上来了。
陆清然将火折子稍微移远一点,保持温度稳定。同时,用那根针,小心翼翼地挑起一片金箔——金箔薄如蝉翼,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必须极其小心才能不弄破。
她将金箔悬在碗口上方,距离液面约一寸。
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牢房里寂静无声,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和液体微沸的咕嘟声。
陆清然的手很稳,呼吸很轻。
她在等待那个关键的时刻。
突然,碗中液体的颜色开始变化。
从浑浊的黄色,逐渐变成深褐色。同时,一股更加刺鼻的气味散发出来——这是硫化氢生成的气味,臭鸡蛋味。
来了。
陆清然屏住呼吸,将金箔又降低了一点,几乎贴着液面的蒸汽。
金箔最初是闪亮的金黄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温暖的光泽。
然后,变化开始了。
首先是一点点暗斑,出现在金箔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
接着,暗斑迅速扩散,从边缘向中心蔓延。
颜色也从暗黄色,变成灰黑色,最后变成纯黑色。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时间。
比传统方法快了至少三倍。
而且颜色变化极其明显——从闪亮的金到纯黑,对比强烈,肉眼清晰可见。
陆清然熄灭火折子。
牢房重新陷入昏暗。
但她眼中,却闪烁着明亮的光。
成功了。
改良的药金试毒法,反应速度更快,显色更明显,灵敏度也更高。
这意味着,明天在朝堂上,她可以在短时间内,当众演示毒物检测的全过程。让所有人亲眼看见,那根头发中的砷,是如何使金箔变黑的。
眼见为实。
这是最有力的证据。
她将碗中的残渣小心地倒进便桶,用水冲洗干净。然后,将剩余的材料重新包好,藏回鸡蛋壳中,再将蛋壳粘合,放在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石床上。
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
如何演示?
朝堂不是实验室。没有仪器,没有工具,甚至可能连一张桌子都没有。
她需要设计一个简单、直观、且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演示方案。
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针上。
针……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海。
她拿起针,仔细端详。
针很普通,但针眼很大。如果用线穿过针眼,吊起金箔,悬在反应容器上方……
就像一个小型的、可移动的检测装置。
她可以在众人面前,亲自操作每一个步骤:取样、配制试剂、加热、悬吊金箔、观察变色。
每一步都透明,每一步都可验证。
没有人可以质疑。
因为整个过程,都在他们眼皮底下完成。
陆清然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开始在心里,一遍遍演练明天的演示流程。
从如何开口,到如何解释原理,到如何操作,到如何解读结果……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眼神,都在她脑中预演。
她要的,不仅是一场证据的展示。
更是一场科学的启蒙。
一场让这个时代的人,第一次亲眼看见“物证”如何“开口说话”的——
震撼教育。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距离开陵,还有不到十个时辰。
距最终的对决,还有不到十个时辰。
陆清然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养精蓄锐。
准备迎接,那场必将载入史册的——
终焉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