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卯时初刻,天牢甲字七号牢房
通风口透进来的天光又比昨日亮了些,却依旧惨白,带着初春清晨特有的、刺骨的寒意。雪停了,但牢房内的阴冷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潮湿而更加难耐。墙壁上的苔藓在昏暗中泛着滑腻的青黑色光泽,像是某种寄生在黑暗里的活物。
陆清然坐在石床边缘,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她已经这样坐了半个时辰,闭着眼睛,呼吸缓慢而均匀,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但她的脑海里,却在进行着另一项工作——
重建。
重建那根头发的每一寸细节。
那根从显德帝陵中取出的、已经灰白干枯、却承载着二十三年秘密的遗发。
她的意识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开始在记忆的深处检索、调取、重组。
首先,是颜色。
不是纯白,而是灰白中泛着淡淡的枯黄色,像久置的象牙。那是长期砷、铅、汞中毒的典型特征——重金属在毛囊中沉积,改变了头发的天然色素,也破坏了它的结构。
然后,是长度。
三寸七分。她用随身携带的细绳量过,当时就记下了精确的数值。
接着,是粗细。
比常人的头发略粗,直径约零点一毫米,但质地却异常脆弱。她记得自己用镊子夹起时,需要格外小心,否则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
真正的证据,藏在微观世界里。
陆清然缓缓睁开眼睛。
她从怀里掏出那截炭笔——灰影送来的那截,只有小指粗细,已经用掉了一小半。又从贴身衣袋里取出最后一张桑皮纸,铺在石板上。
纸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质地坚韧,表面光滑,适合绘制精细的图案。
她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先伸出左手,摊开手掌,用右手食指在掌心轻轻比划。
这是她在现代法医实验室养成的习惯——在正式绘制前,先在脑海中构建三维模型,再在平面上模拟落笔的角度和力度。
第一笔,她要画的是头发的横截面。
正常人的头发横截面呈圆形或椭圆形,直径均匀。但长期重金属中毒的头发,截面会变形——因为重金属沉积在毛髓质和皮质中,破坏了蛋白质结构,导致头发萎缩、扭曲。
她的手指在掌心缓慢移动,想象着笔尖在纸上游走的轨迹。
先是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边缘有许多细小的凹陷和凸起,像被虫蛀过的枯叶。
然后,在椭圆中心,她“画”出一个更小的、扭曲的圆形——那是毛髓质。正常头发的髓质应该是连续的、均匀的,但这根头发的髓质断断续续,中间有许多空腔和杂质沉积。
这些杂质,就是砷、铅、汞的化合物。
她的手指停住了。
睁开眼,她开始动笔。
炭笔的尖端在桑皮纸上划过,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牢房里,却清晰得让人心悸。陆清然下笔极稳,手腕悬空,只靠手指的细微移动来控制线条的粗细和曲度。
很快,一个精确到不可思议的头皮横截面图,在纸上逐渐成形。
她画得极其仔细,连髓质中那些细小的空腔、皮质层上的微裂纹、以及最外层毛小皮鳞片的排列方式,都一一呈现。
毛小皮——这是头发表面那层透明的鳞状结构。正常头发的毛小皮排列整齐,像屋顶的瓦片,一片叠着一片,边缘光滑。但这根头发的毛细皮……
陆清然停下笔,闭上眼睛。
记忆再次浮现。
在法证司那台简陋的显微镜下——那是她根据现代光学原理,让工部匠人磨制的单筒显微镜,放大倍率只有三十倍,但已经足够看到许多肉眼看不见的细节——她清晰地看到了那根头发的毛小皮。
边缘翘起,排列紊乱,许多鳞片已经脱落,露出下面受损的皮质层。
那是长期化学腐蚀的痕迹。
砷、铅、汞这些重金属,不仅会在头发内部沉积,还会腐蚀头发的表面结构。就像酸雨侵蚀大理石,时间久了,表面就会变得粗糙、剥落。
她重新睁眼,继续动笔。
这一次,她画的是头发的纵向剖面。
从发根到发梢,三寸七分的长度,按比例缩小在纸上。她在发根处标注了一个小点——那是取样位置,距离头皮约半寸,对应的是先帝死亡前三个月的新生头发。
然后,沿着发干,她用极细的线条,标注出重金属沉积的浓度变化。
发根处浓度最低,越往发梢浓度越高。
这是关键证据。
因为头发是从发根往外生长的,平均每个月生长约一寸。三寸七分的头发,大约记录了三个半月的生长过程。如果先帝是长期中毒,那么重金属浓度应该从发根到发梢均匀分布,或者呈现周期性波动。
但这根头发不是。
发根处砷、铅、汞的含量,就已经是常人的五十倍。而到了发梢,更是高达一百二十倍。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头发生长的这三个半月里,先帝摄入的毒物剂量在不断增加。
说明下毒者越来越肆无忌惮。
说明……毒杀,是蓄意的、有计划的、不断加码的谋杀。
陆清然的笔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手不稳,而是愤怒。
为那个二十三年前,在病榻上一点点被毒物蚕食生命,却无人察觉、无人救援的老人感到愤怒。
为那个写下绝笔,将最后一线希望寄托于一个可能永远打不开的锦囊,可能永远见不到天日的“金匮玉函”的老人感到愤怒。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笔尖重新稳定。
继续画。
第三张图,是头发的放大细节。
她画出了毛小皮鳞片的形态——边缘卷曲,表面有细微的凹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又在旁边画了正常的毛小皮作为对比,整齐,光滑,边缘贴合。
第四张图,是髓质的显微结构。
她画出了那些空腔和沉积物的形态——不规则的黑点,分布在髓质通道中,有些还堵塞了通道。
每画完一张图,她都会停下来,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核对记忆中的影像。
确认无误后,再继续。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
通风口透进来的天光,从惨白渐渐变成灰白,又变成淡黄——太阳出来了。
牢房里依然阴冷,但那一缕从通风口斜射进来的阳光,却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正好落在陆清然脚边。
她浑然不觉。
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笔和纸。
当最后一张图完成时,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四张图,分别从横截面、纵向剖面、表面结构、髓质细节四个角度,完整还原了那根头发的微观形态。
每一张图都精确到近乎严苛。
每一个标注都清晰明确。
这就是她的“备份”。
物证可能会被毁掉——裕亲王既然能清除所有证人,就一定有办法毁掉陵寝中的“金匮玉函”,或者篡改里面的证据。
但记忆不会。
科学不会。
这些图,就是记忆和科学的结晶。
它们记录的不是头发本身,而是头发所承载的、无法篡改的科学事实:长期重金属中毒的微观特征。
而这些特征,是独一无二的,是无法伪造的。
陆清然将四张图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或错误。
然后,她开始做第二件事——
编码。
她在每张图的角落,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密码,写下注解。”。这是她当时用改良的药金试毒法,结合重量计算得出的近似值。
在第二张纵向剖面图的旁边,她画了一个简单的时间轴,标注出发根、发中、发梢对应的生长时间:显德二十八年正月初(发根)、二月中(发中)、三月底(发梢)。
而在时间轴下方,她用更小的字写下:
意思是:从发根到发梢,重金属总浓度增加了87。这个梯度,远超正常波动范围,证明中毒剂量在持续增加。
所有这些编码,都用了她自创的符号系统。即使图纸落入他人之手,没有她的解读,也只是一堆看不懂的鬼画符。
做完这些,陆清然将四张图纸按顺序叠好,用细绳捆扎。
然后,她开始思考下一个问题——
藏在哪里?
天牢里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狱卒每隔几个时辰就会进来送饭、检查,虽然不会搜身,但牢房就这么大,任何异常都可能被发现。
她环视四周。
石壁太硬,挖不动。
地板是青砖铺的,缝隙里都是积年的污垢,但砖块之间用糯米灰浆粘合,非常牢固,徒手不可能撬开。
便桶后面的那个暗格,已经用过了,不能再藏。
通风口?
她抬头看向那个巴掌大的洞口。外面用粗铁条封着,缝隙很小,但也许……
不,太危险。
通风口直通外面,万一被风吹走,或者被鸟兽叼走,就前功尽弃。
陆清然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上。
囚衣。
粗麻制成的囚衣,浆洗得发硬,但内衬是双层缝合的。她伸手摸了摸衣襟内侧——那里已经缝了萧烬给的那块铁片,鼓鼓囊囊的,很明显。
但下摆呢?
她低头看向囚衣的下摆。为了耐穿,囚衣的下摆缝了双层边,大约一寸宽。如果把图纸卷成细卷,塞进边缝里……
她立刻动手。
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开下摆内侧的缝线——只挑开一小段,约三寸长。然后将四张图纸卷成比筷子还细的纸卷,慢慢塞进去。塞完后,再用手将缝线抚平。
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异常。
就算有人摸,也只会觉得下摆比平常厚了一点,但囚衣本就粗糙,这点细微差别很难察觉。
做完这一切,陆清然重新坐回石床上。
她闭上眼睛,开始复盘整个计划。
明天,二月十六,寅时,开陵取证。
如果一切顺利,“金匮玉函”中的铁证现世,那么她绘制这些图就是多此一举。
但如果不顺利……
如果裕亲王已经毁掉了证据,或者调换了证据……
那么这些图,就是她最后的武器。
她可以在三司会审时,当众展示这些图,讲解其中的科学原理,用无可辩驳的逻辑,证明先帝死于长期重金属中毒。
然后再指出——能够长期、稳定、且剂量不断加码地向先帝投毒的人,只可能是最亲近的人。
而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裕亲王,萧承烨。
“呼……”
陆清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眼中,是冰冷而坚定的光。
“备份”已经完成。
现在,只等明天的到来。
只等那场终焉之战的——
序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