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茶馆
二月十四,辰时三刻,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品香”茶馆已经座无虚席。
这家茶馆有三绝:茶好,点心精,说书先生的口才更是京城一绝。每日这个时辰,说书先生都会准时开讲,从帝王将相的传奇,到才子佳人的故事,总能引得满堂喝彩。
但今日,说的不是故事。
是“实事”。
说书先生姓周,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他站在茶馆中央的高台上,一拍惊堂木,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说前朝旧事,也不讲江湖传奇。”周先生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茶馆的每一个角落,“咱就说一说,眼下这京城里,最骇人听闻、最伤风败俗、最……动摇国本的一桩事!”
茶馆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
“想必列位都听说了,”周先生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状,“三日前,显德帝陵——咱们大昱开国以来最尊贵的陵寝,被人打开了!”
“谁干的?”台下有人喊。
“还能有谁?”周先生猛地提高音量,“就是那个被关在天牢里的——陆、清、然!”
这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一个女人!”周先生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一个被镇北王休弃的下堂妃!不知用了什么妖法,蛊惑了陛下,竟敢开先帝的陵寝!列位想想,这成何体统?!”
“先帝在天之灵,岂能安息?!”
“龙脉被惊,国运被损,咱们大昱的江山,都要被这妖女给祸害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说到最后,几乎是嘶吼。
茶馆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激愤。
“没错!妖女该死!”
“开陵惊扰先帝,大逆不道!”
“这种女人,就该千刀万剐!”
叫骂声此起彼伏。
角落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戴斗笠的中年男子,默默喝着茶。他是大理寺的暗探,奉命来收集市井舆论。此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周先生还在继续。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高举过头:“列位知道吗?这妖女不仅开陵,还在陵寝里……行妖法!”
“什么妖法?”台下有人问。
“她……”周先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她从先帝的棺椁里,取出了……龙气!”
“轰——”
茶馆里炸开了锅。
龙气,那是皇室的根本,是国运的象征。取走龙气,就等于窃取国运,动摇江山!
“这妖女想干什么?!”有人怒吼。
“她想干什么?”周先生冷笑,“她想用这龙气,炼成妖丹,给自己续命!还想……还想用妖法控制陛下,控制朝堂,把这大昱江山,变成她陆家的天下!”
“荒唐!”角落里那个暗探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陆清然是法证司监正,奉旨查案,何来妖法之说?周先生,你这些话,可有证据?!”
周先生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镇定下来:“证据?这位客官,你要证据?好,老夫就给你证据!”
他又从袖中掏出一叠纸:“这是从法证司流出来的东西!列位看看,这上面画的都是什么?鬼画符!还有这些瓶瓶罐罐,装的都是什么?妖药!”
他将那些纸撒向空中。
纸张飘落,上面确实画着奇怪的符号——那是陆清然的化学方程式和实验记录。但在普通百姓眼里,那就是“鬼画符”。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周先生大声疾呼,“这就是证据!这妖女在法证司里,日日行妖法,夜夜炼妖药!她还收了一群徒弟,教他们这些妖术!列位想想,要是让这些人遍布朝堂,遍布天下,咱们大昱……还有救吗?!”
“杀了她!”
“烧死妖女!”
“清君侧,正朝纲!”
愤怒的吼声,几乎要把茶馆的屋顶掀翻。
暗探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在这狂热的浪潮中,太微弱了。
他默默记下周先生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煽动的细节,然后起身,付了茶钱,匆匆离开。
走出茶馆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先生站在高台上,还在慷慨激昂地演讲。而茶馆门口,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彪形大汉,抱着胳膊,冷冷地盯着进出的人。
暗探心中一惊,加快脚步,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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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街头
同一时间,京城各条主要街道上,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一群穿着破烂的乞丐,或是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街头,哭天抢地。
他们手里举着白布,上面用血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妖女祸国,天怒人怨!”
“开陵惊龙,必遭天谴!”
“求陛下诛妖女,安民心!”
路过的人围观看热闹,就有人上前“解释”:
“这位大哥不知道吧?这些可怜人,都是被那妖女害的!”
“害的?怎么害的?”
“那妖女开陵,惊扰了龙脉,导致京城地气不稳。这些人的家人,或是突发恶疾,或是遭遇横祸,都是那妖女造的孽啊!”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邻居的二舅姥爷的表侄,就是前几天突然中风,大夫说……就是地气不稳引起的!”
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越传越离谱,越传越恐怖。
有人说,陆清然开陵那天,京城上空出现了“血月”,是不祥之兆。
有人说,陵寝打开时,里面传出“鬼哭”,是先帝的冤魂在哭泣。
还有人说,陆清然从陵中取出了“不祥之物”,那东西会吸人精血,京城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吸干了”。
恐惧,比愤怒更容易传播。
到午时,整个京城的百姓,几乎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妖女陆清然,祸国殃民,该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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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菜市口
菜市口是京城最大的刑场,也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
今日午时,这里聚集了比平时多几倍的人。
不是要行刑。
而是“自发”的请愿。
几百个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跪在菜市口中央,手里举着血书,高呼口号:
“诛妖女,正国法!”
“清君侧,安天下!”
“求陛下明察,诛杀陆清然!”
声音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有上千人。不明真相的百姓被这阵势感染,也跟着喊起来。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震得周围的店铺门窗都在嗡嗡作响。
菜市口对面的茶楼二楼,一个雅间里,几个人正在喝茶。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锦缎长衫,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他透过窗户看着下面的人群,嘴角挂着满意的笑容。
“刘掌柜,这事办得不错。”他慢悠悠地说。
旁边一个胖子连忙躬身:“都是四爷指点得好。这些人,都是小人从城外找来的,每人给了一百文钱,管一顿饭。他们只要在这里跪两个时辰,喊喊口号就行。”
“一百文?”中年人挑了挑眉,“便宜。”
“是是是,”刘掌柜赔笑,“都是些穷苦人,一百文够他们一家吃好几天了。再说了,他们也不懂什么妖女不妖女,给钱就干。”
中年人点点头,又看向下面:“那两个领头的,嗓门挺大。”
“那是小人专门找的,”刘掌柜得意地说,“一个以前是唱戏的,一个是走街串巷卖货的,都能说会道。小人教了他们几句词,他们一说,下面的人就跟着喊。”
“很好。”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刘掌柜,“这是剩下的钱。明天,换个地方,再来一次。”
刘掌柜接过银票,眼睛一亮:“谢四爷!小人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中年人不再说话,继续看着下面的人群。
他的眼神很冷,像在看一群蝼蚁。
而楼下,请愿的声浪,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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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书院
国子监,明伦堂。
这里是天下士子心中的圣地,也是清流舆论的风向标。
今日的讲学,气氛格外凝重。
主讲的是国子监司业,张汝霖。他是礼部尚书张延年的族弟,也是裕亲王在士林中的重要喉舌。
“诸位,”张汝霖站在讲台上,声音沉痛,“今日不讲经义,不讲策论,只讲……礼法。”
堂下坐满了监生,个个神情肃穆。
“《礼记》有云:‘男女有别,国之大节。’”张汝霖缓缓道,“女子当守妇道,相夫教子,方为贤德。若有女子干政,牝鸡司晨,则家不家,国不国,天下必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
“而今,我大昱就出了这样一位女子——陆清然。”
监生们骚动起来。
“她以一介女流,窃居法政司监正之位,干涉刑狱,操纵朝政。”张汝霖的声音陡然提高,“更甚者,她竟敢开启先帝陵寝,惊扰龙脉,动摇国本!此等行径,亘古未有,人神共愤!”
“先生,”一个监生站起来,迟疑道,“学生听闻,陆监正是奉旨开陵,是为了查案……”
“查案?”张汝霖冷笑,“查什么案?先帝驾崩已有二十三年,太医早有定论,是积劳成疾。她一个女子,懂什么医术?凭什么质疑太医的诊断?又凭什么开陵惊扰先帝?!”
他越说越激动,拍案而起:
“此女分明是借查案之名,行妖术之实!她在法证司里弄的那些鬼画符、妖药水,都是惑乱人心的邪术!更可怕的是,她还广收门徒,传播妖法,意图将整个朝堂、整个天下,都变成她妖法的试验场!”
堂下鸦雀无声。
所有监生都震惊地看着他。
“诸位,”张汝霖的声音转为悲怆,“你们都是国之栋梁,未来将执掌朝政,治理天下。难道你们愿意看到,有朝一日,这大昱的朝堂上,坐着的都是一群学妖术的女子?这大昱的天下,变成妖法横行的鬼域?!”
“不愿!”有监生怒吼。
“不愿!”更多的监生跟着喊。
“那该当如何?!”张汝霖厉声问。
“诛妖女!”
“清君侧!”
“正朝纲!”
愤怒的吼声,在明伦堂里回荡。
张汝霖看着这群被煽动起来的年轻士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士林的声音,才是最致命的。
因为他们是未来的官员,是笔杆子,是史书的执笔者。
他们的态度,将决定这场舆论战的最终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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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市井
夜幕降临,京城笼罩在初春的寒意中。
但“妖女祸国”的舆论,却像野火一样,越烧越旺。
酒肆里,茶楼里,街边小摊上,甚至寻常百姓家的饭桌上,所有人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听说了吗?那妖女在牢里还不安分,昨晚又作法了!”
“作法?作什么法?”
“招鬼啊!天牢里阴气重,她就在那里设坛招鬼,想用鬼魂害死审她的官员!”
“天哪,太可怕了!”
“还有更可怕的!我听说,她身上带着一种妖毒,谁靠近她,谁就会中邪!”
“那……那审她的官员岂不是……”
“可不是嘛!所以三司到现在都不敢正式开审,就是怕中她的妖法!”
谣言越传越玄乎。
陆清然在这些传言中,已经不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妖魔,一个祸害,一个必须被铲除的毒瘤。
百姓的恐惧和愤怒,被彻底点燃。
无数人涌向京兆府、刑部、甚至皇宫外,要求严惩“妖女”。
局面,似乎一边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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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甲字七号牢房
陆清然坐在石床上,闭目养神。
外面的喧嚣,她听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
因为今天送饭的狱卒,看她的眼神里,除了畏惧,还多了一种东西——
憎恶。
那是被舆论洗脑后的、盲目的憎恶。
“陆大人,”狱卒放下食盒,声音冰冷,“吃饭了。”
陆清然睁开眼,看向他:“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狱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全城的人都在骂您,说您是妖女,祸国殃民。菜市口还有人请愿,要求……要求处死您。”
他说完,匆匆离开,像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清然静静坐着,没有动。
许久,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
“舆论绞杀……”她低声自语,“裕亲王,这就是你的手段吗?”
“用谎言煽动百姓,用恐惧控制人心。”
“让整个京城,都变成你的喉舌。”
她站起身,走到铁栅门边,望向外面漆黑的甬道。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
充满敌意,充满憎恨。
但她没有害怕。
反而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坚定。
“可惜,”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清晰可闻,“你们忘了……”
“真理,从不在乎有多少人反对它。”
“证据,也从不在乎有多少人想毁灭它。”
她转身,走回石床边,重新坐下。
闭上眼睛。
继续等待。
等待那个最终的时刻。
等待那场用科学和证据,对抗谎言和愚昧的——
终焉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