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瑾怀领了命,往柔芳殿去。
这一路上,他心里乱糟糟的。
方才在宣政殿,陛下那句“只要别是朕的妻儿,朕给你赐婚”,像根刺似的扎在他心上。他差点就脱口而出——若是……若是陛下的嫔妃呢?
可这话他终究没敢说。毕竟这种事情稍有不慎就是死罪。
他握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些。
安采女是陛下的女人,哪怕陛下从未碰过她,哪怕她在宫里象个透明人似的活着,名义上,她也是陛下的嫔妃。
他怎么能……
沉瑾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想。他加快脚步,穿过长长的宫道。
走到柔芳殿门口,守门的太监见是他,连忙行礼:“沉将军。”
“陈妃娘娘可在?”沉瑾怀问。
“在的,奴才这就去通报。”
太监转身进去了。
沉瑾怀站在门口等着,目光不自觉地往院子里瞟。
柔芳殿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整洁,种了些花草,这会儿开得正好。
偏殿的门半开着,能看到里头有人影晃动。
沉瑾怀心头一跳,突然想到安采女也是住在柔芳殿的,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已经晚了。
安采女从偏殿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浅绿色的宫装,头发简单绾着,没戴什么首饰,素净得象株雨后新竹。她手里拿着个花剪,象是正要修剪花草,看见沉瑾怀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她眼睛亮亮的,象是想说什么,可碍于院子里还有别的宫人,只冲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沉瑾怀看见了,心里象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回应,可想起刚才在宣政殿的冲动,想起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装作不经意地转过头,看向正殿方向,避开了她的视线。
安采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站在那儿,握着花剪的手紧了紧,眼神里闪过些许困惑和失落。她不明白,为什么沉将军突然……不理她了?
刚好这时正殿的门开了,陈妃身边的宫女走了出来:“沉将军,娘娘请您进去。”
沉瑾怀如蒙大赦,连忙跟着宫女进了正殿。跨过门坎时,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安采女还站在偏殿门口,正望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带着茫然。
他心头发紧,却不敢停留,快步走了进去。
陈妃已经在正殿等着了,见沉瑾怀进来,她起身微微颔首:“沉将军。”
“娘娘。”沉瑾怀行礼,“陛下有旨,夏至宫宴交由娘娘操办。涉及前朝后宫的事宜,陛下命臣从旁协助。”
陈妃点点头:“有劳沉将军了。”
两人说了些宫宴的事——要请哪些人,用什么规格,如何安排席位,歌舞乐师如何调配……陈妃性子稳妥,思虑周全,问得仔细。
沉瑾怀一一答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事情才说完。沉瑾怀告辞出来,走出正殿时,下意识往偏殿方向看了一眼。
安采女还在那儿。
她没再修剪花草,只是静静地站在偏殿门口,目光一直望着正殿这边。见沉瑾怀出来,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象是期待着什么。
沉瑾怀脚步没有停,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径直出了柔芳殿。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走出院子,拐过宫墙,再也看不见了。
沉瑾怀靠在宫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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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夏至。
这一日,按规矩,皇帝要带着众臣去祭坛祭祀,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傅璟珩天没亮就起身了,轻手轻脚地穿戴好,临出门前,又回到床边,在姜锦熙额上亲了亲。
姜锦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夫君……”
“你再睡会儿。”傅璟珩柔声道,“朕去祭祀,晚点回来接你,一起去宫宴。”
“恩……”姜锦熙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傅璟珩笑着摇摇头,这才转身离开。
祭祀的仪式繁琐,一直持续到午后。
等傅璟珩回到东宫时,姜锦熙已经起来了,正由彩云彩星伺候着梳妆。
她如今八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圆滚滚的,但四肢依旧纤细,只是脸颊丰润了些,气色极好。
彩云给她梳了个精致的发髻,又选了身宽松但明艳的宫装。
傅璟珩进来时,她正好梳妆完毕,转过身看他:“夫君回来了?”
傅璟珩上下打量她,眼里满是笑意:“朕的熙熙真好看。”
姜锦熙脸一红:“你就会说好听的。”
“是真的。”傅璟珩走过去,扶着她坐下,“今日宫宴人多,你若是累了,就跟朕说,咱们早点回来。”
“知道了。”姜锦熙点头,“我也好久没出来了,正好透透气。”
两人说了会儿话,看时辰差不多了,便一同往宫宴的殿宇去。
夏至宫宴设在颐和殿。
傅璟珩和姜锦熙到时,殿内已经坐满了人。朝臣们携着家眷,后宫嫔妃们也都在列。见他们进来,众人齐刷刷地起身行礼。
“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声音整齐,躬敬非常。
傅璟珩牵着姜锦熙走到主位坐下,才摆摆手:“都平身吧。”
众人谢恩落座。
姜锦熙坐在傅璟珩身侧,目光扫过下方。她能感觉到,今日众人看她的眼神,与以往大不相同。
从前,那些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算计,带着嫉妒。如今,却只剩下敬畏和讨好。
楚云微死了,皇后之位空悬。傅璟珩独宠她一人,她又怀着皇嗣——谁都明白,这皇后之位,迟早是她的。
再看那些后宫嫔妃,个个低眉顺眼,谨小慎微。苏青死了,楚云微死了,剩下的这些,早就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奢求陛下的恩宠?能保住命,安安稳稳地活着,就不错了。
她们望着姜锦熙的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却是认命。
怎么有人怀着孕,大着肚子,还能这样好看?姜锦熙只是稍稍丰腴了一点,不仅不显臃肿,反而添了几分成熟风韵,哪里象个孕妇?
可如今,再没有人敢像从前苏青那样,阴阳怪气地嘲讽试探。个个都低着头,安分守己。
倒是有不少命妇,借着敬酒的机会,上前说些吉祥话。
“娘娘气色真好,定能平安诞下健康的小殿下。”
“娘娘福泽深厚,小殿下必是有大福气的。”
姜锦熙一一应了,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她性子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这些嫔妃不来招惹她,她也无意针对谁。
整个宫宴,就在这种表面的祥和中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