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噩梦又来了。
这一次的梦比之前更乱、更碎,却也更残忍。姜锦熙先是梦到小时候在北宁宫里的事,那些皇子公主围着她,撕扯她的衣裳,骂她是克死爹娘的灾星。
她蜷缩在墙角,哭喊着求饶,可那些笑声尖利刺耳,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画面忽然一转,她又看见傅璟珩了。
他穿着大婚时的吉服,可怀里搂着的不是她,是另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子。
那女子依偎在他怀里,娇笑着,而她抱着个襁保站在远处,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璟珩哥哥……夫君……”她哭着往前跑,可脚像陷在泥里,怎么也迈不动。
然后她看见自己生了,是个女儿。
傅璟珩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就淡了,转身就走。
满宫的妃嫔围上来,楚云微冷笑着,苏青尖声嘲讽,柳妃伸手就来抢她的孩子。她死死抱着,可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孩子脱手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
襁保摔在地上,散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不——!”姜锦熙尖叫出声,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熙熙!熙熙!”傅璟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急切。他的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摇晃着她,“醒醒!快醒醒!”
姜锦熙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睛睁得很大,显然是受了惊醒。
她脸上全是泪,额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颊上。过了好几秒,她才看清眼前的人是傅璟珩。
可梦里的画面太真实了。
他不要她了,他抱着别人,他嫌弃她的女儿,他的妃嫔们摔死了她的孩子……
“走开!”她突然发疯似的推开他,“你别碰我!你走!”
傅璟珩被她推得往后一仰,不明所以,又立刻稳住身子去抱她:“熙熙,怎么了?怎么了?是夫君,你看看我——”
“我不要你!”姜锦熙哭喊着,眼泪汹涌地往下掉,“你去找别人!你不要我和宝宝了……我恨你……你别靠近我!”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捅进傅璟珩心里。
他看着她满脸的泪和恐惧,心都绞成了一团。他强行把她搂进怀里,任她又踢又打也不松手。
“我怎么会不要你和宝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一遍遍在她耳边说,“熙熙,你做噩梦了。都是梦,不是真的。夫君永远都不会不要你,不会不要我们的孩子。”
姜锦熙还在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你为什么要娶别人……为什么让她们来欺负我……我梦见她们抢我的孩子……摔死了……都是血……”
傅璟珩抱紧她,手掌用力抚着她的背,想把她从那种绝望的情绪里拉出来:“没有人能欺负你。夫君在这儿,谁也不能。”
“你骗人……”姜锦熙哭得浑身发抖,“你后宫那么多人……她们都在……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等着抢我的孩子……”
傅璟珩沉默了。
他没法反驳。他后宫确实有那么多妃嫔,这是事实,是他对不起她的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每个字都说得清淅:“熙熙,你听我说。”
姜锦熙还在抽噎,没应声。
“三个月。”傅璟珩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坚定,“最迟三个月。你若是不想见到后宫的妃嫔们,夫君都会解决,别推开我……好不好?”
姜锦熙愣住了,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夫君说到做到。”傅璟珩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但现在,你得先好好的。别怕,也别胡思乱想,好吗?”
姜锦熙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些,可噩梦带来的惊惧还没散。她头疼得厉害,象有根针在脑子里扎,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
她抓住傅璟珩的袖子,声音细细的,带着不确定:“那……如果我……如果我生的是公主呢?你会不会不喜欢她?会不会……象梦里那样?”
傅璟珩被她问得一怔,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会?只要是熙熙生的,夫君怎么会不喜欢?”
“可是……”姜锦熙垂下眼睛,“朝臣们都想要皇子……”
“那是朝臣。”傅璟珩打断她,语气认真,“夫君是孩子的父亲。若真能有个像熙熙一样的小公主,夫君做梦都会笑醒。”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熙熙十二岁才到我身边,每每想到你小时候受的那些苦,我都觉得遗撼。若是有个小公主,从小养到大,把最好的都给她,一点委屈都不让她受——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姜锦熙听着他的话,眼泪又涌出来,可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里那股酸胀的暖意。她慢慢放松下来,不再抗拒他的拥抱。
傅璟珩感觉到她软下来的身子,心里松了口气,小心地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可就在他低头想亲亲她额头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床褥——
他浑身一僵。
熙熙身下,有一抹刺眼的红色。
傅璟珩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瞬间白了。
他猛地掀开被子,那抹红色在浅色的床褥上格外显眼,不多,却足够触目惊心。
“传太医!”他几乎是用吼的,“快传太医!”
整个关雎宫瞬间乱了。
彩云彩星跌跌撞撞跑进来,看见床上的血迹,吓得腿都软了。
常喜飞奔出去传太医,宫人们乱成一团。
姜锦熙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傅璟珩煞白的脸:“怎么了……”
“没事,没事。”傅璟珩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紧紧握着她的手,“熙熙不怕,太医马上就来。”
他的手在抖,姜锦熙感觉到了。
她低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抹红。
她愣住了,然后浑身开始发抖。
“宝宝……”她声音颤得不成样子,“夫君……宝宝……”
“宝宝没事。”傅璟珩抱住她,声音比她抖得还厉害,“一定会没事的。太医就来了,熙熙不怕,夫君在这儿。”
太医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连礼都顾不上行,扑到床边就给姜锦熙诊脉。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盯着太医的脸。
傅璟珩握着熙熙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凉,还在不停发抖。他不敢松手,也不敢说话,就那么死死盯着太医。
过了仿佛一辈子那么长,太医才收回手,额头上全是汗:“陛下,娘娘这是惊惧过度,以致胎象不稳,才见了红。万幸……万幸龙胎还在。”
傅璟珩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能保住?”
“臣立刻开安胎药。”太医道,“娘娘需静心休养,切不可再受惊吓,情绪也不可再有大的波动。”
“快去开药!”傅璟珩吼道。
太医连滚带爬地下去开方煎药了。
傅璟珩搂着熙熙,能感觉到她浑身都在轻颤。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哑得厉害:“听见了吗?宝宝没事。熙熙不怕,夫君在这儿。”
姜锦熙靠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怕,她真的怕。
梦里的画面和身下的血混在一起,让她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安胎药很快端来了。
傅璟珩亲自喂她喝,一勺一勺,小心翼翼。
姜锦熙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象是在受刑,可她不敢不喝,她怕宝宝真的没了。
喝完药,傅璟珩让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姜锦熙闭着眼,可睫毛还在颤,显然没睡着。
傅璟珩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心里翻江倒海。
惊惧过度。太医说得清楚,熙熙这胎象不稳,是因为惊惧过度。
可她为什么会惊惧?为什么会夜夜做噩梦?
前两日还能说是苏青那些话刺激的,可苏青已经禁足了,今日这噩梦却更凶了。
他又将太医们召集在一起问原因。
太医也说不出了所以然来,只说是心绪不宁。
倒是有个胆大的太医,跪在下头战战兢兢地说了句:“陛下……娘娘这征状,臣等也是没见过,会不会……会不会是有什么怪力乱神之事?”
这话一说,满殿太医都吓得跪下了。
傅璟珩以往是从不信这些的。
鬼怪巫蛊,在他看来都是无稽之谈。
可看着熙熙苍白憔瘁的脸,想着她夜夜惊醒痛哭的模样,还有今日这抹刺眼的红。
傅璟珩沉默了。
“传钦天监。”他最终开口,声音沉沉,“再去找个懂巫术的术士来。”
常喜应声去了。
不多时,钦天监的官员和一位穿着黑袍的巫术师便到了关雎宫。
傅璟珩让他们就在外间查看,不许进内殿惊扰贵妃。
两人在殿内转了一圈,又问了姜锦熙近日的状况,最后对视一眼,巫术师先开了口:“陛下,关雎宫并无什么异常,可臣闻贵妃娘娘征状,倒象是……中了巫蛊之术。”
傅璟珩眼神一厉:“何出此言?”
“寻常梦魇,多是心绪所致,不会如此频繁剧烈。”巫术师道,“且娘娘这征状来得突然,又伴有胎象不稳之兆,实在蹊跷。臣斗胆猜测,怕是有人用阴私手段,在暗处诅咒娘娘。”
傅璟珩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本不信这些,可熙熙的样子让他不得不信。若真有人用这种下作手段害她——
“常喜!”他扬声喝道。
“奴才在。”
“去传沉瑾怀,让他带禁卫军,搜查后宫。”傅璟珩的声音冷得象冰,“每一处都搜仔细了。一处不许漏,把脏东西给朕找出来。”
“是!”常喜领命而去。
傅璟珩转身走回内殿。
姜锦熙还没睡着,睁着眼看他。
他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熙熙不怕,夫君在这儿。不管是谁在背后搞鬼,夫君都会找出来。”
姜锦熙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恐惧。
傅璟珩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殿外夜色沉沉,禁卫军的脚步声在宫道上响起,惊醒了整个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