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交谈了几句,沉瑾怀才得知她是安采女。
随后,沉瑾怀在石凳上坐下,低头看自己鞋上的泥。方才那一绊,泥点子溅了不少,看着确实不雅。他伸手去擦,可手上也没帕子,擦了两下,反倒把泥抹开了。
安采女在一旁看着,对身边的小宫女道:“去给将军打盆水来。”
小宫女应声去了。
沉瑾怀连忙道:“多谢采女。”
“举手之劳。”安采女温声回应。
两人一时无话。
沉瑾怀不是个擅长和女子打交道的人,尤其对方还是宫里的采女,陛下的妃嫔,他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着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安采女的鞋子。
那是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繁复的花纹,颜色鲜艳,针脚细密。那花纹……有些眼熟。
沉瑾怀忍不住开口:“采女这鞋上的花纹,可是安南国的样式?”
安采女闻言,眼睛亮了一下,她已经许久没听人提起过安南国了。
“将军怎么知道?”
“我见过安南国的商队。”沉瑾怀老实回答道,“许多安南妇人的鞋子上,都有这种花纹。”
安采女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将军好眼力。我确实是安南国人。”
她说着,眼神里多了几分怅然:“来南靖这些年,已经许久没见到安南国的人了。连家乡的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沉瑾怀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些不忍。
可他是个直性子,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采女不必伤心。陛下乃是雄才大略的君主,迟早把安南国打下来,到时候采女想见亲人,就不难了。”
安采女:“……”
她脸上的表情僵了僵,好一会儿才扯出个笑:“将军……倒也不必如此。”
沉瑾怀说完就后悔了。
他这说的什么话?进献贡女的目的就是希望保自己国家的太平,安南国是她的母国,他当着她的面说要打下来,这不是往人心口戳刀子么?
他连忙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热:“属下……失言了。”
安采女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正好这时小宫女打了水回来。
沉瑾怀接过水盆,仔仔细细把鞋上的泥擦干净。等擦完了,鞋面恢复了整洁,他才松了口气。
“多谢采女。”他站起身,又行了个礼,“属下告辞。”
安采女点点头:“将军慢走。”
沉瑾怀转身要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尤豫了一下,从手腕上褪下一串五色石手炼。
那手炼是用五色石子串成的,颜色鲜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这是他从前一个走商的朋友送的,说是安南国来的玩意儿,他瞧着新奇,就一直戴着。
他走回凉亭,把手炼递到安采女面前:“方才属下说错话,这个……给采女赔罪。”
安采女一愣,抬眼看他。
沉瑾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视线:“这是安南国的五色石,属下留着也没什么用。采女留着,算是个念想。”
安采女看着他手里的手炼,又看看他。
这将军生得高大,皮肤是常年在军营里晒出的麦色,五官硬朗,此刻却有些局促,耳根还红着。
她抿了抿唇,伸手接过手炼:“多谢将军。”
沉瑾怀见她接了,心里一松,又行了个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安采女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手里握着那串还带着体温的五色石,脸上忽然有些热。
她今年十九岁,来南靖已经三年了,从未与男子这样近地说过话。方才那将军说话直愣愣的,可眼神干净,送她手炼时那副局促的模样……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五色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小宫女在一旁看着,抿嘴笑:“小主,这将军还挺有意思的。”
安采女轻咳一声,把手炼收进袖子里:“别胡说。”
主仆二人在凉亭又坐了会儿,才起身回宫。
而另一边,沉瑾怀出了宫,脑子里却还想着方才的情景。安采女温温柔柔的声音,接过手炼时微红的脸颊,还有那声“多谢将军”……
他甩甩头,觉得自己真是疯了。那可是陛下的妃嫔,他在这儿胡思乱想什么?
可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傍晚时分,傅璟珩派去找李姥姥的人回来了。
常喜进来禀报时,傅璟珩正陪着姜锦熙。
姜锦熙还是没什么精神,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养神。
傅璟珩见人进来禀告,怕扰了熙熙,特意让人出去回话。
“陛下。”常喜压低声音,“派去找李姥姥的人回来了。”
傅璟珩抬眼:“人呢?”
“没找到。”常喜声音更低,“那李姥姥出宫回家后,就没再出来过。派去的人去她家看了,家里空无一人,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许是……拿了赏赐,去别处了。也派人询问了周围住户,没人见她何时走的……”
傅璟珩眉头皱了起来。
一个孤寡妇人,在京城住了十几年,忽然就消失了?还是毫无痕迹的消失?
这不对劲。
他心里那股不安又升了起来。
可他撇过脸看了眼床上的熙熙,她还是憔瘁不堪,一天一夜没睡好,东西也吃不下,整个人看着可怜极了。
他不能让这些事再烦她。
“让太医院再去找。”傅璟珩低声道,“找其他会按摩的妇人。李姥姥的事……先别告诉贵妃。”
“是。”常喜应声退下。
傅璟珩又回到了床边,低头看着熙熙。
她象是睡着了,可睫毛轻轻颤着,显然睡得不安稳。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心里沉甸甸的。
李姥姥失踪得蹊跷,熙熙这状态又不好。
他得尽快找到能让她安睡的法子,也得查清楚那李姥姥到底怎么回事。
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让她好起来。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吻。
姜锦熙象是感觉到了,往他怀里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傅璟珩搂紧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夫君在这儿,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