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楚云微坐在上首,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她看着坐在另一侧的姜锦熙,那人一身浮光锦流光溢彩,神色却淡定自若,仿佛刚才不过是指使宫女倒了杯茶。
楚云微心里翻腾着,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中宫该有的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好了。苏嫔今日言行无状,冲撞了贵妃。今日是元宵家宴,本宫也不愿多计较。下去换身衣裳便是。”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没指责姜锦熙当众泼汤,也没维护苏青,只轻轻揭过。
殿内众人闻言,都悄悄松了口气。皇后肯打圆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偏偏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傅璟珩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龙袍,显然是刚议完事匆匆赶来的。
一进殿,目光便习惯性地先寻熙熙,见她安然坐在那儿,这才扫视全场。
这一扫,就看见了跪在地上一身狼狈的苏青。
苏青正低着头整理头上沾着的菜叶,听见通传声,慌忙抬头,正对上傅璟珩看过来的眼神。她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行礼:“嫔妾参见陛下。”
满殿嫔妃也都起身行礼。
傅璟珩没立刻叫起,目光在苏青身上停了停,又看向殿内众人。
他不用问,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不过晚来这么一会儿,就有人敢给熙熙气受。
傅璟珩脸色沉了几分,却没先发作,而是径直走到姜锦熙面前,熙熙坐在那是里没动。
他俯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柔了:“怎么了?谁又惹我们熙熙不高兴了?”
姜锦熙撇撇嘴,朝苏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没说话。
傅璟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神冷了下来。
他甚至没问事情经过,便开口吩咐:“苏嫔衣衫不洁,有碍观瞻。拖下去,别在贵妃面前碍眼。”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
苏青慌了。她能在傅璟珩面前露面的机会本就不多,今日好不容易赶上家宴,却弄成这样。
她急忙辩解:“陛下!是贵妃身边的彩云泼了嫔妾一身汤!嫔妾冤枉啊!”
彩云立刻跪地,声音清淅:“回陛下,是苏嫔先出言讽刺贵妃娘娘,说娘娘若是生下公主,便是脸面无光。贵妃娘娘不计前嫌,赏苏嫔汤赐福,是苏嫔自己没接住,才洒了一身。”
这话说得面不改色,满殿人听得清清楚楚,却无人敢反驳。
傅璟珩自然知道,那汤十有八九是姜锦熙让人故意泼的。可那又如何?哪个做母亲的,能忍得了旁人议论自己腹中孩儿?是苏青失礼在前的!
他看向苏青,眼神冷得象冰:“口出狂言,妄议皇嗣。苏嫔,你好大的胆子。”
苏青脸色惨白:“嫔妾……嫔妾只是一时失言……并无此意啊……陛下……”
“失言?”傅璟珩打断她,“那就去清真殿,为贵妃和腹中皇嗣抄佛经百遍,静心思过。禁足一月,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宫门半步。”
苏青瘫软在地,又是禁足?她自从进宫几乎一直都在禁足……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她被两个太监架着拖了出去。
傅璟珩这才转过身,看向满殿嫔妃。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低垂的脸,字字清淅:“贵妃身怀龙嗣,乃社稷之福。从今日起,阖宫上下,皆须更加敬重贵妃。谁若惹贵妃不悦——”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便是惹朕不悦。”
众嫔妃齐齐躬身:“臣妾遵陛下教悔。”
傅璟珩这才走到主位坐下,摆手示意开宴。
丝竹声起,歌舞上场。
可经了方才那一闹,谁还有心思看歌舞?个个都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面前的菜,生怕弄出点动静惹了上首那两位的眼。
姜锦熙却觉得有些烦了。
她本来心情不错,被苏青那么一闹,兴致全没了。
这会儿看着殿中歌舞,只觉得嘈杂。看了约莫一半,她便侧过头,拉了拉傅璟珩的袖子。
“陛下。”她声音软软的,“我不想看了。”
傅璟珩立刻低头看她:“累了?”
“恩。”姜锦熙点头,“吵得头疼。”
“那便回去。”傅璟珩说着就站起身,朝常喜使了个眼色。常喜会意,立刻去安排轿辇。
两人离席,满殿嫔妃又起身恭送。
直到他们出了殿门,殿内那股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懈。
回到关雎宫后。
傅璟珩见熙熙坐在那心神不宁,以为她还在因为宴会上的事不开心,过去搂着她问:“还生苏青的气?”
姜锦熙靠在他怀里,摇摇头:“不至于。她就是嘴欠,罚也罚了。”
傅璟珩看她还在不高兴,想了想道:“若你还觉得不解气,朕明日再下旨,让她多抄百遍。”
“不用。”熙熙说,“苏家在前朝地位虽不如从前,但也不至于因为几句话就赶尽杀绝。这样罚就够了。”
傅璟珩觉得熙熙现在说话做事更有分寸更懂事了,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熙熙怎么这么乖这么懂事啊?”
姜锦熙没接话,只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我就是有些累。陛下陪我洗漱就寝吧。”
这话说得自然,傅璟珩却听出了别的意思,说是“陪”,但熙熙这是要他伺候她。
如是旁人,这样的要求自然是无礼至极,但若是熙熙,傅璟珩听了心里反倒美滋滋的。
熙熙越依赖他,越习惯他伺候,才越证明他这段时间没白照顾,熙熙现在怕是更离不开他了!
“好。”他应得爽快,“朕伺候你。”
傅璟珩让宫人备了牛奶浴,试了水温,才扶着熙熙进去。
姜锦熙泡在温热的牛奶里,闭着眼,由着他给她擦洗。他的动作很小心,避开孕肚,手法轻柔。
洗完了,他又用柔软的棉巾把她裹好,抱到床上,一点一点擦干头发。
姜锦熙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傅璟珩拿了本她常看的话本子,低声读给她听。他的声音低沉稳重,在安静的殿里格外好听。
熙熙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沉,渐渐睡了过去。
傅璟珩放下书,看着她安静的睡颜,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才拥着她躺下。
殿内烛火渐熄,一片安宁。